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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晨露博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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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使用emlog搭建的站点]]></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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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幽默家自白  欧·亨利</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9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一个毫无痛苦的潜伏期在我身上持续了二十五年，接着突然发作了，人们说我得了这种病。</p>
<p>但是，他们不称它为麻疹，而称它为幽默。</p>
<p>公司里的职员凑份子买了一个银墨水台，祝贺经理的五十寿辰。我们拥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去送给他。</p>
<p>我被推选为发言人，说了一段准备了一星期之久的短短的贺词。</p>
<p>这番话非常成功，全是警句、双关语和可笑的牵强附会，笑声几乎震倒了这家公司——在五金批发行业中，它算是相当有实力的。老马洛本人居然咧开了嘴，职员们马上顺水推舟，哄堂大笑。</p>
<p>我作为幽默家的名声就是那天早晨九点半开始的。</p>
<p>之后好几个星期，同事们一直煽动我自满的火焰。他们一个个跑来对我说，我那番话是多么俏皮，老兄，并且向我解释讲话中每一处诙谐的地方。</p>
<p>我逐渐发觉他们指望我继续下去。别人可以正经地谈论生意买卖和当天的大事。对我却要求说一些滑稽和轻松的话语。</p>
<p>人们指望我拿陶器也开开玩笑，把搪瓷铁器挖苦得轻巧些。我是簿记员，假如我拿出一份资产负债表而没有对总额发表一些逗乐的评论，或者在一张犁具的发票上找不到一些令人发噱的东西，别的职员们便会感到失望。</p>
<p>我的声望逐渐传开，我成了当地的“名人”。我们的镇子很小，因而才有这种可能。当地的日报经常引用我的言论。社交集会上，我是不可或缺的人。</p>
<p>我相信自己确实也有点儿小聪明和随机应变的本领。我有意培养这种天赋，并且通过实践加以发展。我的笑话的性质是善意亲切的，绝不流于讽刺，惹别人生气。人们老远见到我便露出笑容，等到走近时，我多半已经想好了使他的笑容变为哈哈大笑的妙语。</p>
<p>我结婚比较早。我们有一个可爱的三岁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当然，我们住在一幢墙上攀满蔓藤的小房子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在五金公司担任簿记员的薪水不很优厚，但可以摒绝那些追逐多余财富的恶仆。</p>
<p>我偶尔写些笑话和我认为特别有趣的随感，寄给登载这类作品的刊物。它们马上全被采用了。有几个编辑还来信鼓励我继续投稿。</p>
<p>一天，一家著名周刊的编辑给我来了信。他建议我写篇幽默文章，填补一栏地位，还暗示说假如效果令人满意，他准备每期都刊登一个专栏。我照办了。两星期后，他提出和我签订一个合同，报酬比五金公司给我的薪水高得多。</p>
<p>我非常高兴。我妻子已经在她心目中替我加上了一顶不朽的文学成就的桂冠。那天晚饭，我们吃了炸虾饼和一瓶黑莓酒。这是我摆脱单调工作的机会。我非常认真地同路易莎把这件事研究了一番。我们一致认为应当辞去公司里的职位，专门从事幽默。</p>
<p>我辞职了。同事们设宴为我送别。我在宴会上的讲话非常精彩。报纸发表了全文。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看看钟。</p>
<p>“啊呀，晚啦！”我嚷着去抓衣服。路易莎提醒我，如今我已经不是五金和建筑材料的奴隶，而是专业的幽默家了。</p>
<p>早饭后，她得意地把我带到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可爱的女人！我的桌子、椅子、稿纸、墨水、烟灰缸全都摆好了。还有作家的全套配备——插满新鲜玫瑰和忍冬的花瓶，墙上去年的旧日历，词典，以及在灵感空档时嚼嚼的一小袋巧克力。可爱的女人！</p>
<p>我坐下来工作。墙纸的图案是阿拉伯花叶，或者苏丹的宫女，或者——也许是四边形。我的眼睛盯住其中的一个图案。我想到了幽默。</p>
<p>一个声音惊醒了我——路易莎的声音。</p>
<p>“假如你不太忙，亲爱的，”那个声音说，“来吃饭吧。”</p>
<p>我看看表。哎，时间老人已经收回了五个小时。我便去吃饭。</p>
<p>“开头的时候，你不应该太辛苦，”路易莎说，“歌德——还是拿破仑？——曾经说过，脑力劳动每天五小时已经够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带我和孩子们去树林子里玩玩？”</p>
<p>“我确实有点累。”我承认说。于是我们去树林子了。</p>
<p>不久以后，我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一个月，我的产品就像五金那么源源不断。</p>
<p>我相当成功。我在周刊上的专栏引起了重视，批评家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幽默界的新秀。我向别的刊物投稿，大大增加了收入。</p>
<p>我找到了这一行的诀窍。我可以抓住一个有趣的念头，写成两行笑话，挣一块钱。稍稍改头换面，完全可以抻成四行，使产值增加一倍。假如翻翻行头，加一点韵脚装饰和一幅漂亮的插图，便成了一首诙谐的讽刺诗，根本无从辨认它的本来面目。</p>
<p>我开始有富余的钱了，我们添置了新地毯和风琴。镇上的人也对我另眼相看，把我当做有点地位的人，不像以前在我做五金公司职员时，只把我当做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滑稽角色。</p>
<p>五六个月后，我的幽默仿佛渐渐枯涸了。双关妙语和隽永辞句不再脱口而出。有时候我的素材告急。我开始留意朋友们的谈话，希望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东西。有时候我咬着铅笔，一连好几个小时瞪着墙纸，想搜索一些不经雕琢、愉快诙谐的泡沫。</p>
<p>对于我的朋友们，我成了一个贪婪的人，一个莫洛克、约拿[1]和吸血鬼。我心力交瘁，贪得无厌地待在他们中间，确实扫他们的兴。只要他们嘴里漏出一句机警的话，一个风趣的比喻，或者一些俏皮的言语，我就像狗抢骨头似的扑上去。我不敢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只得偷偷转过身去，可耻地把它记在那个须臾不离的小本子上，或者写在上过浆的衬衫硬袖管上，准备来日之用。</p>
<p>我的朋友们都以怜悯和惊讶的眼光看我。我已经判若两人。以前我给他们提供了消遣和欢乐，而今我却在剥削他们。我再也没有笑话供他们逗乐了。笑话太宝贵，我可不能免费奉送我的谋生之道。</p>
<p>我成了寓言中可悲的狐狸，老是夸奖我的朋友们——乌鸦——的歌唱，指望他们嘴里能掉下我觊觎的诙谐的碎屑。</p>
<p>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回避我。我甚至忘了怎么微笑，即使听到了我要窃为己有的话，也不报之以笑脸。</p>
<p>我搜集材料时，没有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时间或者一个题目能够逃脱。甚至在教堂里，我那堕落的想象也在庄严的过道和廊柱之间搜寻猎物。</p>
<p>牧师念长韵诗的时候，我立刻想道：</p>
<p>“颂诗——讼师——包打官司——长韵——长赢——少输多赢。”</p>
<p>说教通过我思想的筛子，只要我能发现一句妙语或者俏皮话，牧师的告诫就全不在意地漏了过去。合唱团的庄严的赞美诗也成了我思绪的伴奏，因为我念念不忘的只是怎么把古老的滑稽加以新的变奏，正如把高音变为低音，低音变为中音一样。</p>
<p>我自己的家庭也成了我的狩猎场。我妻子非常温柔、率真、富于同情心、容易激动。她的谈话曾是我的乐趣，她的思想是永不枯涸的愉快的源泉。现在我利用了她。她蕴藏着女人特有的可笑而又可爱的矛盾想法。</p>
<p>这些浑朴和幽默的珍宝本来只应该用来丰富神圣的家庭生活，我却把它公开出售了。我极其狡猾地怂恿她说话，她毫不起疑，把心底话全掏了出来。我把它放在无情的、平庸的、暴露无遗的印刷物中公之于世。</p>
<p>我一面吻她，一面又出卖了她，简直成了文学界的犹大。为了几枚银元，我给她可爱的坦率套上无聊的裙裤，让它们在市场上跳舞。</p>
<p>亲爱的路易莎！晚上我像残忍的狼窥视荏弱的羔羊那样，倾听着她喃喃的梦话，希望替我明天的苦工活找些启发。不过更糟的事还在后面。</p>
<p>老天哪！下一步，我的长牙咬进了我孩子的稚气语言的脖子。</p>
<p>盖伊和维奥拉是两个可爱的思想和语言的源泉。我发现这一类的幽默销路很好，便向一家杂志社提供一栏“儿时记趣”。我像印第安人偷袭羚羊似的偷偷接近他们。我躲在沙发或门背后，或者趴在园子里的树丛中间，窃听他们玩耍嬉笑。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贪汉。</p>
<p>有一次，我已经山穷水尽，而我的稿件必须在下一班邮件中发出，我便躲在园子里一堆落叶底下，我知道他们会去那儿玩耍。我不相信盖伊会发觉我躲藏的地点，即使发觉了，我也不愿意责怪他们在那堆枯叶上放了一把火，毁了我一套新衣服，并且几乎送掉我一条老命。</p>
<p>我自己的孩子开始像躲避瘟神似的躲着我。当我像可怕的食尸鬼那样向他们掩去时，我总是听到他们说：“爸爸来啦。”他们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我成了多么可悲的角色！</p>
<p>我经济上搞得不坏。不到一年，我攒了一千元钱，我们生活得很舒服。</p>
<p>可是这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我不清楚印度的贱民是怎么样的，但我仿佛同贱民没有区别。我没有朋友，没有消遣，没有人生的乐趣。我的家庭幸福也给断送了。我像是一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美好的花朵，而生命之花却畏惧和回避我的蜇刺。</p>
<p>一天，有人愉快而友好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遇到这类事情了。那天我打彼得·赫弗尔鲍尔殡仪馆走过。彼得站在门里，向我招呼。我感到一阵异常的难过，停了下来。他请我进去。</p>
<p>那天阴冷多雨。屋子里一个小炉子生着火，我们进了屋。有顾客来了，彼得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一种宁谧与满足的美妙感觉。我打量一下四周一排排闪闪发亮的黑黄檀木棺材、黑棺衣、棺材架、灵车的掸子、灵幡，以及这门庄重行业的一切配备。这里的气氛是和平、整饬、沉寂的，蕴含着庄严肃穆的思想。这里处于生命的边缘，是一个笼罩在永恒的安静下的隐蔽场所。</p>
<p>我一走进这里，尘世的愚蠢便在门口和我分了手。在这个阴沉严肃的环境里，我没有兴趣去思索幽默的东西。我的心灵仿佛舒服地躺在一张铺着幽思的卧榻上。</p>
<p>一刻钟前，我是个众叛亲离的幽默家。现在我是个怡然自得的哲学家。我找到了避难所，可以逃避幽默，不必绞尽脑汁去搜寻嘲弄的笑话，不必斯文扫地博人一粲，也不必费尽周折去思索惊人妙语了。</p>
<p>以前我和赫弗尔鲍尔不是很熟。他回来时，我让他先说话，惟恐他的谈吐同这个地方的挽歌般美妙的和谐不相称。</p>
<p>可是，不。他绝没有破坏这种和谐。我宽慰地长叹一口气。我生平从不知道有谁的谈吐能像彼得那样平淡无奇了。同他相比，死海都可以算是喷泉了。没有一丁点风趣的火花和闪光来损害他的语言。他嘴里吐出的字句像空气那般平凡，像黑莓那般丰富，像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吐出的、一星期前的行情纸条那样不引人注意。我激动得微微颤抖，抛出我最得意的笑话试了他一下。它无声无息地反弹了回来，锋芒全失。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这个人。</p>
<p>每星期我总有两三个晚上遛到赫弗尔鲍尔那里去，沉湎在他的后屋里。那成了我惟一的乐趣。我开始早些起身，快快赶完工作，以便在我的安息所里多消磨一些时间。在任何别的地方，我无法抛弃向周围勒索幽默的习惯。彼得的谈话却不同，任凭我拼命围攻，他也不打开一个缺口。</p>
<p>在这种影响下，我的精神开始好转。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消遣来解除工作的疲劳。如今我在街上遇见以前的朋友时，竟然对他们笑笑，或者说一句愉快的话，使他们大为惊讶，有时我竟然心情舒畅地同我家里人开开玩笑，使他们目瞪口呆。</p>
<p>我被幽默的恶魔折磨得太久了，以致现在像小学生似的迷恋休息日的时间。</p>
<p>我的工作却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工作已不是从前那种痛苦和沉重的负担。我常常在工作时间吹吹口哨，思绪比以前酣畅多了。原因是我想早早结束工作，像酒鬼去酒店那样，急于去到那个对我有益的隐蔽所。</p>
<p>我的妻子心事重重，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儿消磨时光。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她真相，女人不理解这一类事情。可怜的女人！——有一次她确实受到了惊吓。</p>
<p>一天，我把一个银的棺材把手和一个蓬松的灵车掸子带回家，打算当做镇纸和鸡毛掸子。</p>
<p>我很喜欢把它们放在桌上，联想到赫弗尔鲍尔铺子里可爱的后屋。但是被路易莎看到了。她怕得尖叫起来。我不得不胡乱找些借口安慰她。但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她并没有消除成见。我只得赶快撤了这两件东西。</p>
<p>有一次，彼得·赫弗尔鲍尔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使我喜出望外。他以一贯的踏实平易的态度把他的账册拿给我看，向我解释说，他的收益和事业发展得很快。他打算找一个愿意投资的股东。在他认识的人中间，他觉得我最合乎条件。那天下午我和彼得分手时，他已经拿到了我存款银行的一千元支票，我成了他的殡仪馆的股东。</p>
<p>我得意忘形地回到家里，同时也有一点顾虑。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但是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我可以放弃幽默创作，再度享受生活的苹果，不必把它榨得稀烂，从中挤出几滴博人一笑的苹果汁——那将是何等的快慰！</p>
<p>晚饭时，路易莎把我不在家时收到的几封信交给我。好几封是退稿信。自从我经常去赫弗尔鲍尔那里以后，我的退稿信多得简直吓人。最近我写笑话和文章的速度非常快，文思也非常敏捷。以前我却像砌砖那样迟钝而痛苦地慢慢拼凑。</p>
<p>其中一封是和我订有长期合同的周刊的编辑寄来的，目前我们家的主要收入还是那家周刊的稿酬。我先拆开那封信，内容是这样的：</p>
<p>敬启者：</p>
<p>我社与您签订的年度合同已于本月期满。我们深为抱歉地奉告，明年不再准备与您续签。您以前的幽默风格颇使我们满意，而且受到广大读者欢迎。但最近两个月来，我们认为尊稿质量有显著下降。</p>
<p>您以前的作品显示了左右逢源、挥洒自如的诙谐与风趣，最近却显得苦苦构思，穷于应付，并有捉襟见肘、难以卒读之感。</p>
<p>我们在此表示歉意，并通知您今后不拟接受尊稿，敬希鉴谅。</p>
<p>编者谨启</p>
<p>我把这封信递给我的妻子。她看了后，脸拉得特别长，眼里含着泪水。</p>
<p>“卑鄙的家伙！”她愤愤地嚷道，“我敢说你写的东西同过去一般好。而且你花的时间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那一刻，我猜测路易莎想到了以后不再寄来的支票。“哦，约翰，”她带着哭音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p>
<p>我没有回答，却站了起来，绕着饭桌跳起波尔卡舞步。我肯定路易莎认为这个不幸的消息使我急疯了，我觉得孩子们却希望我发疯，因为他们拉拉扯扯地跟在我背后，学着我的步子。如今我又像是他们往日的游伴了。</p>
<p>于是我说明高兴的原因，宣布我已经是一家殷实的殡仪馆的合伙股东，笑话和幽默去他妈的。</p>
<p>我妻子手里还拿着那封编辑的信，当然不能说我干得不对，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除了表示女人没有能力欣赏彼得·赫弗——不，现在是赫弗尔鲍尔股份公司啦——殡仪馆后面那个小房间是多么美妙的地方。</p>
<p>作为结尾，我再补充一点。今天在我们的镇子里，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受欢迎、更快活、说笑话更多的人了。我的笑话再度到处传播，被人广泛引用，我再度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妻子推心置腹的絮絮细语而不存图利之心，盖伊和维奥拉在我膝前戏耍，散播着稚气幽默的珍宝，再也不怕我拿着一个小本子，像恶鬼似的盯在他们背后了。</p>
<p>我们的生意非常发达。我记账，照看店务，彼得负责外勤。我说我的轻松活泼足以使任何葬礼变成一个爱尔兰式的追悼宴会。</p>
<p>* * *</p>
<p>[1] 莫洛克是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为祭品。约拿是带来厄运的希伯来预言者。</p>
<p>Powered by <a href="https://www.skycaiji.com">蓝天采集器</a></p>]]></description>
    <pubDate>Wed, 25 Mar 2026 19:07:06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96.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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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拉莱中尉的婚事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9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战役一开始，拉莱中尉就从普鲁士人手中缴获了两门大炮。将军对他说：“谢谢，中尉。”还授予他荣誉勋章。</p>
<p>他既谨慎又骁勇，灵巧，机敏，足智多谋。上级派给他一百来号人，他组织了一支侦察队，曾经多次拯救撤退中的大军。</p>
<p>但是，入侵者就像漫溢的大海，从边界全线涌入。那就像一个接一个扑来的人的巨浪，在他们周围撒下泡沫般的流动部队。卡莱尔将军的这个旅，脱离了师主力，不停地后撤，每天都要作战，但是靠着拉莱中尉的警惕和敏捷，几乎保持完好无损。这位中尉好像有分身术似的无所不在，挫败了敌人的所有诡计，令他们的预测屡屡失误，弄得他们的枪骑兵[2]晕头转向，将他们的先头部队尽数歼灭。</p>
<p>一天早晨，将军把他招来。</p>
<p>“中尉，”将军说，“这是拉塞尔将军来的一封急电，如果我们不能在明天日出以前赶到援助他，他就完了。他在布兰维尔，离这里八法里。你天黑时带三百人出发，一路上每隔一段布下一名标兵。我两小时以后就跟去。你要仔细探明沿路的情况，我怕会遭遇敌军一个师的兵力。”</p>
<p>天寒地冻已经足有一个星期。两点钟，开始下起雪来；傍晚时，大地已经被大雪覆盖，浓密、纷飞的白雪像幕布把近在咫尺的东西都掩没了。</p>
<p>六点钟，小分队上路了。</p>
<p>两名士兵在前面探路，只有他们俩，领先三百米。接着是中尉亲自率领的一个十人小组。其余人排成长长的两列尾随前进。在小部队左右两侧各三百米的距离，一些士兵两个两个地行进。</p>
<p>雪，下个不停，给黑暗中的他们扑上一层白粉；它落在衣服上并不融化，加上夜色阴沉，所以他们在清一色白茫茫的田野上几乎不露一丝痕迹。</p>
<p>他们不时地停下来。这时就只听得见那无以名之的落雪的沙沙声，因为与其说是声响，不如说是感觉，像是凶险而又难以捉摸的低语。一道口令轻声传递着；每当队伍重新启动时，就留下一个白色的幽灵站在雪地里。幽灵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无影无踪。那是些活人扮的路标，用来为大部队指引方向的。</p>
<p>侦察兵们放慢了行进的脚步。有什么东西兀立在他们前方。</p>
<p>“向右转！”中尉说道，“这是隆菲树林，树林左边就是城堡。”</p>
<p>不久，一道命令传来：“停止前进！”小分队停下来，就地等候中尉。中尉仅带着十个人一路侦察往城堡方向推进。</p>
<p>他们在树丛下匍匐前行。突然，大家都静止不动了。一片可怕的寂静笼罩在他们上空。接着，在很近的地方，一个清脆、悦耳的年轻人的声音，刺破林中的静谧，轻轻地说：</p>
<p>“父亲，我们要在雪地里迷路了。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布兰维尔啦。”</p>
<p>一个洪亮一些的声音回答：</p>
<p>“完全不用担心，女儿，我对这一带了如指掌。”</p>
<p>中尉说了几句话，四个战士，就像几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p>
<p>突然，黑夜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两个俘虏被带过来：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中尉始终低声地询问他们。</p>
<p>“您叫什么名字？”</p>
<p>“皮埃尔·贝尔纳。”</p>
<p>“您是做什么职业的？”</p>
<p>“隆菲伯爵的膳食总管。”</p>
<p>“这是您的女儿吗？”</p>
<p>“是的。”</p>
<p>“她是做什么的？”</p>
<p>“她是伯爵府洗衣服的。”</p>
<p>“你们去哪儿？”</p>
<p>“我们在逃难。”</p>
<p>“为什么？”</p>
<p>“今晚来过十二个鬼子枪骑兵。他们枪杀了三名守卫，吊死了园丁。我呢，真为女儿担心。”</p>
<p>“你们去哪儿呢？”</p>
<p>“去布兰维尔。”</p>
<p>“为什么？”</p>
<p>“因为那里有一支法国军队。”</p>
<p>“您认识路吗？”</p>
<p>“非常熟悉。”</p>
<p>“很好，那就跟我们走吧。”</p>
<p>他们回到纵队，重又开始在田野中前进。老人沉默不语，和中尉并肩而行。女儿走在他的旁边。她突然停下来。</p>
<p>“爸爸，”她说，“我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p>
<p>说着她就坐了下来。她冻得发抖，好像就准备死在这里似的。父亲要抱她走，可是他年纪太大，身体也太弱了。</p>
<p>“中尉，”他啜泣着说，“我们要耽误你们行军了。法兰西高于一切。别管我们啦。”</p>
<p>军官下了一道命令。几个人出发了。他们抱着一些砍下的树枝回来。于是，片刻间，做成了一副担架。整个小分队都向他们汇拢过来。</p>
<p>“这儿有一位女士快要冻死了，”中尉说，“谁愿意用自己的大衣给她盖上？”</p>
<p>两百件大衣脱了下来。</p>
<p>“现在，谁愿意抬她走？”</p>
<p>所有的手臂都伸了出来。年轻女子裹在温暖的军大衣里，舒适地躺在担架上，四个壮实的肩膀把她抬起来；她就像一位由奴隶们抬着的东方女王，被安置在小分队中央。队伍又继续前进。一个妇女，像那激励法兰西的古老热血完成了无数奇迹的女王，亲临沙场，使它深受鼓舞，步伐更有力，更坚定，更轻快。</p>
<p>走了一个小时，队伍又停下来，所有人都卧倒在雪地里。那边，平原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奔跑，就像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鬼怪，先是像蛇一样伸得老长，接着突然缩成一团；时而横冲直撞，时而静止不动，然后又继续狂奔，反复不停。一道道命令在战士中间小声传递着，不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的清脆声响。那游荡的怪物猛然向这边移近，原来是十二个枪骑兵，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一个尾随一个，疾驰过来。在阴森的微光中，二百个卧倒的人突然呈现在他们眼前。一阵急速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原回响，那十二个枪骑兵，连同他们的十二匹坐骑，全部倒下。</p>
<p>小分队等待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前进。他们遇到的那位老人为他们做向导。</p>
<p>终于，从很远处有一个声音吆喝：“口令！”</p>
<p>另一个比较近的声音回答了口令。</p>
<p>他们又开始等待，双方正在接洽。雪已经停止飘落。寒风扫荡着乌云，而在他们身后，云层上方，无数星星在闪烁。星光逐渐暗淡下来，东方的天空已露出红润。</p>
<p>一位参谋部军官前来迎接小分队。当他问到担架上抬着什么人，女孩动了动，两只小手拨开那些大号的蓝色军大衣，露出一副娇美的面庞，泛着曙光般的玫瑰色，眸子比隐去的星星还要晶莹，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有神采，她回答：</p>
<p>“是我，先生。”</p>
<p>战士们欣喜若狂，鼓着掌，把年轻的姑娘高高举起以示胜利，一直把她抬到营地中心；营地的官兵都举枪致敬。不久，卡莱尔将军到了。九点钟，普鲁士人发起进攻。他们中午就被击退。</p>
<p>当晚，拉莱中尉精疲力竭，倒在一捆麦秸上正要入睡，将军派人来找他。他来到将军的营帐，只见将军正在和他夜间遇到的那个老人谈话。他刚走进去，将军就拉过他的手，对这个他还不知道真实身份的人说：</p>
<p>“亲爱的伯爵，这就是您刚才和我谈到的那个年轻人，我手下的一名优秀军官。”</p>
<p>他微笑着，压低了声音，接着说：</p>
<p>“最优秀的军官。”</p>
<p>然后，他又转身朝着大吃一惊的中尉，介绍“隆菲-奎迪萨克伯爵”。</p>
<p>老人双手紧握着中尉的手，说：</p>
<p>“亲爱的中尉，您救了我女儿的命，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感谢您……请您几个月以后来告诉我……如果您喜欢她……”</p>
<p>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一年以后，在圣多玛·德·阿昆教堂[3]，拉莱中尉娶了路易丝·奥斯坦丝-热奈维叶芙·德·隆菲-奎迪萨克小姐。</p>
<p>她带来六十万法郎的陪嫁，而且，人们都这么说，她还是那一年人们见到的最美的新娘。</p>
<p>* * *</p>
<p>[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七八年五月二十五日的《马赛克》周刊，作者署名“吉·德·瓦尔蒙”。</p>
<p>[2] 枪骑兵：普鲁士军队的枪骑兵属于轻骑兵部队，通常充当执行侦察任务的尖兵。</p>
<p>[3] 圣多玛·德·阿昆教堂：旧时一座贵族社会的教堂，在今巴黎第七区，巴克街和圣日耳曼林阴大道之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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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5 Feb 2026 18:48:24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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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跳来跳去的女人 契诃夫</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93.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一</p>
<p>在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的婚礼上，她所有的朋友和相好的熟人都来参加了。</p>
<p>“瞧瞧他吧，真的，他不是有点与众不同吗？”她往她丈夫那边点一点头，对朋友说，仿佛要解释她为了什么缘故才嫁给这个普通的、很平常的、在无论哪一方面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似的。</p>
<p>她的丈夫奥西普·斯捷潘内奇·德莫夫是医师，论官品是九品文官。他在两个医院里做事，在一个医院里做编制外的主任医师，在另一个医院里做解剖师。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中午，他给门诊病人看病，查病房，午后搭上公共马车到另一个医院去，解剖死去的病人。他私人也行医，可是收入很少，一年不过有五百卢布光景。如此而已。此外关于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另一方面，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和她的朋友，相好的熟人，却不是十分平常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在某一方面有出众的地方，多多少少有点名气，有的已经成名，给人看做名流了；有的即使还没有成名，将来却有成名的灿烂希望。有一个剧院的演员，早已是公认的大天才，他是一个优雅、聪明、谦虚的男子，又是出色的朗诵家，教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朗诵。有一个歌剧演员，是个性情温和的胖子，叹口气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郑重说明，她毁了自己，要是她不发懒，肯下决心，她就会成为出色的歌唱家。其次，有好几个画家，其中打头的一个是风俗画家、动物画家、风景画家里亚博夫斯基，他是很漂亮的金发青年，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画展开得很成功，把最近画成的一张画卖了五百卢布，他修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的画稿，说她将来很可能有所成就。此外，还有一个拉大提琴的音乐家，他的乐器总是发出呜咽的声音，他公开声明在他认识的一切女人当中，能够给他伴奏的只有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一个人。再其次，有一个文学家，年纪轻轻，可是已经出了名，写过中篇小说、剧本、短篇小说。此外还有谁呢？喏，还有瓦西里·瓦西里奇，是地主，乡绅，业余的插图家和饰图家，深深爱好古老的俄罗斯风格、民谣和史诗，在纸上，瓷器上，用烟熏黑的盘子上，他简直能够创造奇迹。这伙逍遥自在的艺术家已经给命运宠坏，尽管文雅而谦虚，可是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天下还有医师这种人，德莫夫这个姓氏在他们听起来就跟西多罗夫或者塔拉索夫差不多。在这伙人当中，德莫夫显得陌生，多余，矮小，其实他个子挺高，肩膀挺宽。看上去，他仿佛穿着别人的礼服，长着店员那样的胡子。不过如果他是作家或者画家，那人家就会说他凭他的胡子会叫人联想到左拉[1]了。</p>
<p>有一个演员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她配上她那亚麻色的头发和结婚礼服，很像是一棵到了春天开满娇嫩的白花、仪态万方的樱桃树。</p>
<p>“不，您听着！”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对他说，挽住他的胳臂，“这件事怎样突然发生的呢？您听着，听着……我得告诉您，爸爸跟德莫夫同在一个医院里做事。可怜的爸爸害了病，德莫夫就在他的床边一连守了几天几夜。了不起的自我牺牲啊！您听着，里亚博夫斯基……还有您，作家，听着。这事很有意思。您走过来一点儿。了不起的自我牺牲啊，真诚的关心！我也一连好几夜没睡觉，坐在爸爸身旁。忽然间，了不得，公主赢得了英雄的心！我的德莫夫没头没脑地掉进了情网。真的，有时候命运就有这么离奇。嗯，爸爸死后，他有时候来看我，有时候在街上遇见我。有这么一个晴朗的傍晚，冷不防，他忽然向我求婚了……就跟晴天霹雳似的……我哭了一宵，我自个儿也没命地掉进了情网。现在呢，您瞧，我做他的妻子了。他结实，强壮，跟熊似的，不是吗？现在，他的脸有四分之三对着我们，光线暗，看不清楚，不过，等到他把脸完全转过来，那您得瞧瞧他的脑门子。里亚博夫斯基，您说说看，那脑门子怎么样？德莫夫啊，我们正在讲你呐！”她向丈夫叫道，“上这儿来。把你那诚实的手伸给里亚博夫斯基……这就对了。你们交个朋友吧。”</p>
<p>德莫夫温和而纯朴地微笑着，向里亚博夫斯基伸出手，说：</p>
<p>“幸会幸会。当年有个姓里亚博夫斯基的跟我同班毕业。他是您的亲戚吗？”</p>
<p>二</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二十二岁，德莫夫三十一岁。他们婚后过得挺好。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在客厅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她自己的和别人的画稿，有的配了镜框，有的没配。靠近钢琴和放家具的地方，她用中国的阳伞、画架、花花绿绿的布片、短剑、半身像、照片……布置了一个热闹而好看的墙角……在饭厅里，她用民间版画裱糊墙壁，挂上树皮鞋和小镰刀，墙角立一把大镰刀和一把草耙，于是布置成了一个俄罗斯风格的饭厅。在寝室里，她用黑呢蒙上天花板和四壁，在两张床的上空挂一盏威尼斯式的灯，门边安一个假人，手拿一把戟，好让这房间看上去像是一个岩穴。人人都认为这对青年夫妇有一个很可爱的小窝。</p>
<p>每天上午十一点钟起床以后，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就弹钢琴，或者要是天气晴朗，就画点油画。然后，到十二点多钟，她坐上车子去找女裁缝。德莫夫和她只有很少一点钱，刚够过日子，因此她和她的裁缝不得不想尽花招，好让她常有新衣服穿，去引人注目。往往她用一件染过的旧衣服，用些不值钱的零头网边、花边、长毛绒、绸缎，简直就会创造奇迹，做出一种迷人的东西来，不是衣服，而是梦。从女裁缝那儿出来，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照例坐上车子到她认识的一个女演员那儿去，打听剧院的新闻，顺便弄几张初次上演的新戏或者福利演出站的戏票。从女演员家里一出来，她还得到一个什么画家的画室去，或者去看画展，然后去看一位名流，要么是约请他到自己家里去，要么是回拜，再不然就光是聊聊天儿。人人都快活而亲切地欢迎她，口口声声说她好，很可爱，很了不起……那些她叫做名人和伟人的人，都把她看做自己人，看做平等的人，异口同声地向她预言说，凭她的天才、趣味、智慧，她只要不分心，不愁没有大成就。她呢，唱歌啦，弹钢琴啦，画油画啦，雕刻啦，参加业余的演出啦，可是所有这些，她干起来并不是凑凑数，而是表现了才能。不管她扎彩灯也好，梳装打扮也好，给别人系领带也好，她做得都非常有艺术趣味、优雅、可爱。可是有一方面，她的才能表现得比在别的方面更明显，那就是，她善于很快地认识名人，不久就跟他们混熟。只要有个人刚刚有点小名气，刚刚引得人们谈起他，她就马上认识他，当天跟他交成朋友，请他到她家里来了。每结交一个新人，在她都是一件十足的喜事。她崇拜名人，为他们骄傲，天天晚上梦见他们。她如饥如渴地寻找他们，而且永远也不能满足她这种饥渴。旧名人过去了，忘掉了，新名人来代替了他们，可是对这些新人，她不久也就看惯，或者失望了，就开始热心地再找新人，新伟人，找到以后又找。这是为了什么呢？</p>
<p>到四点多钟，她在家里跟丈夫一块儿吃饭。他那种朴实、那种健全的思想、那种和蔼，引得她感动，高兴。她常常跳起来，使劲抱住他的头，不住嘴地吻它。</p>
<p>“你啊，德莫夫，是个聪明而高尚的人，”她说，“可是你有一个很严重的缺点。你对艺术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否定了音乐和绘画。”</p>
<p>“我不了解它们，”他温和地说，“我这一辈子专心研究自然科学和医学，根本没有工夫对艺术发生兴趣。”</p>
<p>“可是，要知道，这可很糟呢，德莫夫！”</p>
<p>“怎么见得呢？你的朋友不了解自然科学和医学，可是你并没有因此责备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本行嘛。我不了解风景画和歌剧，不过我这样想：如果有一批聪明的人为它们献出毕生的精力，另外又有一批聪明的人为它们花大笔的钱，那它们一定有用处。我不了解它们，可是不了解并不等于否定。”</p>
<p>“来，让我握一下你那诚实的手！”</p>
<p>饭后，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坐车去看朋友，然后到剧院去，或者到音乐会去，过了午夜才回家。天天是这样。</p>
<p>每到星期三，她家里总要举行晚会。在这些晚会上，女主人和客人们不打牌，不跳舞，借各种艺术来消遣。剧院的演员朗诵，歌剧演员唱歌，画家们在纪念册上绘画（这类纪念册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有很多），大提琴家拉大提琴，女主人自己呢，也画画，雕刻，唱歌，伴奏。遇到朗诵、奏乐、唱歌的休息时间，他们就谈文学、戏剧、绘画，争辩起来。在座的没有女人，因为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认为所有的女人除了女演员和她的女裁缝以外都乏味、庸俗。这类晚会没有一回不出这样的事：女主人一听到门铃声就吃一惊，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说：“这是他！”这所谓“他”指的是一个应邀而来的新名流。德莫夫是不在客厅里的，而且谁也想不起有他这么一个人。不过，一到十一点半钟，通到饭厅去的门就开了，德莫夫总是带着他那好心的温和笑容出现，搓着手说：</p>
<p>“诸位先生，请吃点东西吧。”</p>
<p>大家就走进饭厅，每一回看见饭桌上摆着的老是那些东西：一碟牡蛎、一块火腿或者一块小牛肉、沙丁鱼、奶酪、鱼子酱、菌子、白酒、两瓶葡萄酒。</p>
<p>“我亲爱的matre dhtel[2]！”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快活得合起掌来，“你简直迷人啊！诸位先生，瞧他的脑门子！德莫夫，把你的脸转过来。诸位先生，瞧，他的脸活像孟加拉的老虎，可是那神情却善良可爱跟鹿一样。啊，宝贝儿！”</p>
<p>客人们吃着，瞧着德莫夫，心想：“真的，他是个挺好的人。”可是不久就忘了他，只顾谈戏剧、音乐、绘画了。</p>
<p>这一对年轻夫妇挺幸福。他们的生活，水样地流着，没一点儿挂碍。不过，他们蜜月的第三个星期却过得不十分美满，甚至凄凉。德莫夫在医院里传染到丹毒，在床上躺了六天，不得不把他那漂亮的黑发剃光。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坐在他身旁，哀哀地哭。可是等到他病好一点，她就用一块白头巾把他那剃掉头发的头包起来，开始把他画成沙漠地带以游牧为生的阿拉伯人。他俩都快活了。他病好以后又到医院去，可是大约三天以后，他又出了岔子。</p>
<p>“我真倒霉，奥莉卡！”有一天吃饭时候，他说，“今天我做了四次解剖，我一下子划破两个手指头。直到回家我才发现。”</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吓慌了。他却笑着说，这没什么要紧，他做解剖的时候常常划破手。</p>
<p>“奥莉卡，我一专心工作，就变得大意了。”</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担心他会害血中毒症，就天天晚上做祷告，可是结果总算没出事。生活又和平而幸福地流着，无忧无虑。眼前是幸福的，而且紧跟着春天就要来了，它已经在远处微微地笑，许下了一千种快活事。幸福不会有尽头的！四月、五月、六月，到城外远处一座别墅去，散步，素描，钓鱼，听夜莺唱歌。然后，从七月直到秋天，画家们到伏尔加流域去旅行，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要以这团体不能缺少的一分子的身分参加这次旅行。她已经用麻布做了两身旅行服装，为了旅行还买下颜料、画笔、画布、新的调色板。里亚博夫斯基差不多每天都来找她，看她的绘画有了什么进步。每逢她把画儿拿给他看，他就把手深深地插进衣袋里，抿紧嘴唇，哼了哼鼻子，说：</p>
<p>“是啊……您这朵云正在叫唤：它不是夕阳照着的那种云。前景有点儿嚼烂了，有点儿地方，您知道，不大对劲……您那个小木房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悲惨惨地哀叫着……那个犄角儿应当画得暗一点儿。不过大体上还不错……我很欣赏。”</p>
<p>他越是讲得晦涩难解，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反倒越容易听懂。</p>
<p>三</p>
<p>降灵周[3]第二天，午饭后，德莫夫买了点凉菜和糖果，到别墅去看他的妻子。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看见她，十分惦记。他起先坐在火车车厢里，后来在一大片树林里找他的别墅，时时刻刻觉着又饿又累，巴望待一会儿他会多么逍遥自在地跟他妻子吃一顿晚饭，然后睡一大觉。他看着他带的一包东西，心里挺高兴，里面包着鱼子酱、奶酪、白鲑鱼。</p>
<p>等到他找着别墅，认出是它，太阳已经在下山了。一个老女仆说太太不在家，大概不久就回来。那别墅样子难看，天花板很低，糊着写字的纸，地板不平，尽是裂缝。那儿一共有三个房间。一个房间里摆一张床，另一个房间里有画布啦，画笔啦，脏纸啦，男人的大衣和帽子啦，随意丢在椅子上和窗台上。在第三个房间里，德莫夫看见三个不认得的男子。有两个长着黑头发，留着胡子，另一个刮光了脸，身材很胖，大概是演员。桌子上有一个茶炊，水已经烧开了。</p>
<p>“您有什么事？”演员用男低音问，不客气地瞧着德莫夫，“您要找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吗？等一等吧，她马上就要来了。”</p>
<p>德莫夫就坐下来，等着。有一个黑发的男子睡意蒙眬、无精打采地瞧着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问道：</p>
<p>“您也许想喝茶吧？”</p>
<p>德莫夫又渴又饿，可是他谢绝了茶，怕的是把吃晚饭的胃口弄坏。不久，他就听到了脚步声和熟悉的笑声。门砰的一响，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跑进房间里来了，戴一顶宽边草帽，手里提一个盒子，她身后跟着里亚博夫斯基，脸蛋绯红，兴高采烈，拿着一把大阳伞和一个折凳。</p>
<p>“德莫夫！”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叫道，快活得涨红了脸，“德莫夫！”她又叫一遍，把她的头和两只手都放到他的胸口上，“你来了！为什么你这么久没有来？为什么？为什么？”</p>
<p>“我哪儿有空儿，亲爱的？我老是忙，好容易有点空儿，不知怎么火车钟点又老是不对。”</p>
<p>“可是看见了你，我多么高兴啊！我整宵整宵地梦见你，我直担心你别害了病。啊，你再也不知道你有多么可爱，你来得多么凑巧！你要做我的救星了。也只有你才能救我！明天这儿要举行一个顶顶别致的婚礼，”她接着说，笑了，给她丈夫系好领带。“火车站上有一个年轻的电报员，姓契凯尔杰耶夫，要结婚了。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是啊，并不愚蠢。你要知道，他脸上有一种强有力的、熊样的表情……可以把他画成一个年轻的瓦利亚格人[4]呢。我们这班消夏的游客，对他发生了好感，答应他说我们一定参加他的婚礼……他是个没有钱的、孤单单的、胆小的人。当然，不同情他是罪过的。想想吧，做完弥撒就举行婚礼，然后大家从教堂里出来，步行到新娘家里去……你知道，树木苍翠，鸟儿啼叫，一摊摊阳光照在青草上，我们这些人呢，被绿油油的背景衬托着，成了五颜六色的斑点，这可很别致，有法国印象派的味道呢。可是，德莫夫，我穿什么衣服到教堂去呢？”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做出要哭的脸相。“在这儿，我什么也没有，简直是什么也没有！衣服没有，花也没有，手套也没有……你务必要救救我才好。既然你来了，那就是命运吩咐你来救我了。拿着这个钥匙，我的好人儿，回家去，把衣柜里我那件粉红色连衣裙拿来。你知道那件衣服，它就挂在前面……然后，到堆房里，在右边地板上你会瞧见两个硬纸盒。打开上面的盒子，那里面全是花边，花边，花边，还有各种零头的料子，在那下面就是花了。把那些花统统小心地拿出来，可别压坏它们，亲爱的，回头我要在那些花里挑选一下……另外再给我买副手套。”</p>
<p>“好吧，”德莫夫说，“明天我去取了，派人给你送来。”</p>
<p>“明天怎么成啊？”奥莉加·伊万诺夫娜问，惊奇地瞧着他，“明天怎么来得及啊？明天头一班火车九点钟才开，可是十一点钟就举行婚礼了。不行，亲爱的，要今天去才成，务必要今天去！要是明天你来不了，那就打发一个人送来也成。是啊，去吧……那班客车马上就要开到了。别误了车，宝贝儿。”</p>
<p>“好吧。”</p>
<p>“唉，我多么舍不得放你走啊，”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眼泪涌到她的眼眶里，“我这个傻瓜呀，为什么应许了那个电报员呢？”</p>
<p>德莫夫赶紧喝下一杯茶，拿了一个面包圈，温和地微笑着，到车站去了。那些鱼子酱、奶酪、白鲑鱼，都给那两位黑头发的先生和那个胖演员吃掉了。</p>
<p>四</p>
<p>七月里一个平静的月夜，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站在伏尔加河一条轮船的甲板上，一会儿瞧着河水，一会儿瞧着美丽的河岸。里亚博夫斯基站在她身旁，对她说，水面上的黑影不是阴影，而是梦。他还说，迷人的河水以及那离奇的光辉，深不可测的天空和忧郁而沉思的河岸，都在述说我们生活的空虚，述说人世间有一种高尚、永恒、幸福的东西，人要是忘掉自己，死掉，变成回忆，那多么好啊。过去的生活庸俗而乏味，将来呢，也毫无价值，而这个美妙的夜晚一辈子只有一回，不久也要过去，消融在永恒里。那么，为什么要活着呢？</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一会儿听着里亚博夫斯基的说话声，一会儿听着夜晚的宁静，暗自想着：她自己是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死。她以前从没见过河水会现出这样的蓝宝石色，还有天空、河岸、黑影、她灵魂里洋溢着的控制不住的喜悦，都在告诉她，说她将来会成为大艺术家，说在远方那一边，在月光照不着的那一边，在一个广漠无垠的天地里，成功啦，荣耀啦，人们的爱戴啦，都在等她……她眼也不地凝神瞧着远方，瞧了很久，好像看见成群的人、亮光、听见音乐的胜利的节奏、痴迷的喊叫，看见她自己穿一身白色连衣裙，花朵从四面八方像雨点般落在她身上。她还想到跟她并排站着、用胳膊肘倚着船边栏杆的这个人，是个真正伟大的人，天才，上帝的选民……这以前他的一切创作都优美，新颖、不平凡，可是等到他那绝世的天才成熟了，绚烂起来，他的创作就会惊天动地，无限高超，这是只要凭他那张脸，凭他的说话方式，凭他对大自然的态度就看得出来的。他用他自己的话语，照他所独有的方式，讲到黑影、黄昏的情调、月光，使人不能不感到他那驾驭大自然的威力是多么摄人心魄。他本人很漂亮，有独创能力。他的生活毫无牵挂，自由自在，超然于一切世俗烦恼以外，跟鸟儿的生活一样。</p>
<p>“天凉了。”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打了个冷战。</p>
<p>里亚博夫斯基拿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凄凉地说：</p>
<p>“我觉着我落在您的掌心里了。我成了奴隶。为什么您今天这样迷人啊？”</p>
<p>他一直凝神瞧着她，动也不动。他的眼睛可怕，她不敢看他了。</p>
<p>“我发疯地爱您……”他凑着她的耳朵说，他的呼吸吹着她的脸蛋儿，“只要对我说一个字，我就不活下去，丢开艺术了……”他十分激动，嘟嘟哝哝说，“您爱我吧，爱我吧……”</p>
<p>“不要说这种话，”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闭上眼睛，“这真可怕。而且，拿德莫夫怎么办呢？”</p>
<p>“德莫夫是什么人？为什么跑出来一个德莫夫？德莫夫跟我什么相干？这儿只有伏尔加、月亮、美丽、我的爱、我的痴迷，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德莫夫不德莫夫……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管过去，只求眼前给我一会儿……一会儿的快乐吧！”</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的心跳起来。她有心想一想她的丈夫，可是她觉得一切往事，以及她的婚姻、德莫夫、她的晚会，都显得渺小，琐碎，朦胧，不必要，远而又远了……真的，德莫夫是什么人？为什么跑出来一个德莫夫？德莫夫跟她什么相干？而且，他究竟是实有其人呢，还是只不过是个梦？</p>
<p>“对他那么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人来说，过去他享受到的幸福也就足够了，”她想，用手蒙上脸，“随他们批评我好了，随他们诅咒我好了。我呢，偏要这样，情愿灭亡。偏要这样，情愿灭亡！……生活里的一切都该体验一下才对。天呐，多么可怕，可又多么痛快啊！”</p>
<p>“啊，怎么着？怎么着？”画家喃喃地说，搂住她，贪婪地吻她的手，她软绵绵地想推开他，“你爱我吗？爱吗？爱吗？啊，什么样的夜晚！美妙的夜晚啊！”</p>
<p>“是啊，什么样的夜晚！”她小声说，瞧着他那双含着眼泪而发亮的眼睛。然后她很快地往四下里看一眼，搂住他，使劲吻他的嘴唇。</p>
<p>“我们靠近基涅西莫了！”在甲板的那一头，有人说。</p>
<p>他们听到沉甸甸的脚步声。那是饮食间里的仆役走过他们身旁。</p>
<p>“听着，”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对那人说，幸福得又哭又笑，“给我们拿点葡萄酒来。”</p>
<p>画家激动得脸色发白，坐在凳子上，用爱慕而感激的眼睛瞧着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然后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微笑着说：</p>
<p>“我累了。”</p>
<p>他把脑袋倚在栏杆上。</p>
<p>五</p>
<p>九月二日天气温暖，没有风，可是天色阴沉。一清早，伏尔加河上飘着薄雾，九点钟以后下起小雨来了。天色一点也没有晴朗的希望。喝早茶的时候，里亚博夫斯基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画画儿是顶吃力不讨好、顶枯燥乏味的艺术，说他算不得画家，说只有傻瓜才会认为他有才能，说啊说的，忽然无缘无故拿起一把小刀，划破了他的一张最好的画稿。喝完茶以后，他满脸愁容，坐在窗口，眺望伏尔加。可是伏尔加没有一点光彩，混浊暗淡，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切，一切，都使人想起凄凉萧索的秋天就要来了。两岸苍翠的绿毯、日光灿烂的反照、透明的蓝色远方，以及大自然一切华丽的盛装，现在仿佛统统从伏尔加那里搬走，收在箱子里，留到来春再拿出来似的。乌鸦在伏尔加附近飞翔，讥诮它：“光啦！光啦！”里亚博夫斯基听着它们聒噪，想到自己已经走下坡路，失去了才能，想到在人世间，一切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愚蠢的，想到他不应该缠上这个女人……总之，他心绪不好，胸中郁闷。</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坐在隔板那一面的床上，用手指头梳理她那美丽的亚麻色头发，一会儿幻想自己在客厅里，一会儿在卧室里，一会儿在丈夫的书房里。她的想象带她到剧院里，到女裁缝家里，到出名的朋友家里。现在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想念她吗？筹备晚会的时令已经开始了。还有德莫夫呢？亲爱的德莫夫！他在信上多么温存，多么稚气而哀伤地求她赶快回家呀！他每月给她汇来七十五卢布。她写信告诉他说，她欠那些画家一百卢布，他就把那一百卢布也汇来了。多么善良而慷慨的人！旅行使得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厌倦了，她觉着无聊，恨不能赶快躲开这些乡下人，躲开河水的潮气，摆脱周身不干净的感觉才好，这种不干不净是她从这个村子迁移到那个村子，住在农民家里时时刻刻都感到的。要不是因为里亚博夫斯基已经对那些画家认真地答应过要跟他们在此地一直住到九月二十日，那他们今天就可以走了。要是今天能够走掉，那多好！</p>
<p>“我的上帝啊，”里亚博夫斯基唉声叹气，“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太阳呀？没有太阳，我简直没法接着画那幅阳光普照的风景画了！……”</p>
<p>“可是你有一张画稿画的是阴云的天空，”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从隔板那一面走过来，“你记得吗，在右边的前景上是一片树林，左边是一群母牛和公鹅？现在你不妨把它画完。”</p>
<p>“哼！”画家皱起眉头，“画完它！难道您当我有那么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p>
<p>“你对我的态度变得好厉害哟！”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叹口气。</p>
<p>“哼，那才好。”</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的脸抖着。她走开，到火炉那边去，呜呜地哭了。</p>
<p>“对，只差眼泪了。算了吧！我有一千种理由要哭，可我就不哭。”</p>
<p>“一千种理由！”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哭道，“顶重要的理由是您已经嫌弃我了。对了！”她说，哭起来，“实话实说，您在为我们的恋爱害臊。您一个劲儿防着那些画家发现我们的关系，其实要瞒也瞒不住，他们早就全都知道了。”</p>
<p>“奥莉加，我只求您一件事，”画家恳求道，把手按住心口，“只求一件事：别折磨我！此外，我也不求您别的了。”</p>
<p>“可是请您赌咒说您仍旧爱我！”</p>
<p>“这真是磨人！”画家咬着牙说，跳起来，“搞到最后我只好去跳伏尔加河，或者发疯了事！躲开我！”</p>
<p>“好，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叫道，“打死我吧！”</p>
<p>她又哭起来，走到隔板的那一面去了。雨哗哗地落在小屋的草顶上。里亚博夫斯基抱着头，在小屋里走来走去，然后现出果断的脸色，仿佛要向谁证明什么似的，戴上帽子，把枪挂在肩上，走出小屋去了。</p>
<p>他走后，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在床上躺了很久，哭着。起初，她心想索性服毒，让里亚博夫斯基一回来就发觉她死了才好。然后她的幻想把她带到客厅里，带到丈夫的书房里，她想象自己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德莫夫身旁，全身享受着安宁和洁净，到傍晚就坐在剧院里，听玛西尼[5]唱歌。她想念文明，想念城里的热闹和名人，把心都想痛了。一个农妇走进小屋来，不慌不忙地动手生炉子烧饭。屋里弥漫着木炭烧焦的气味，空中满是淡蓝的烟雾。画家们回来了，穿着泥泞的高筒靴，脸上沾着雨水，凝神瞧着画稿，用安慰的口气自言自语，说是哪怕遇到坏天气，伏尔加也自有它的妩媚。墙上，那个不值钱的钟滴答滴答响……受了冻的苍蝇聚在墙角里圣像四周，嗡嗡地叫。人可以听见蟑螂在凳子底下那些大皮包中间爬来爬去……</p>
<p>里亚博夫斯基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到家。他把帽子丢在桌子上，没脱他那泥泞的靴子，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地倒在长凳上，闭上眼睛。</p>
<p>“我累了……”他说，皱着眉头，竭力想抬起眼皮来。</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为要对他亲热，表示她没生气，就走到他面前，默默地吻他一下，把梳子放到他金色的头发里。她想给他梳一梳头。</p>
<p>“怎么回事？”他说，打个冷战，睁开了眼睛，仿佛有什么凉东西碰到他身上似的，“怎么回事？请您躲开我，我求求您。”</p>
<p>他推开她，走掉了。她觉着他脸上现出憎恶和厌烦的神情。这当儿，一个农妇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给他端来一盆白菜汤，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看见她那大手指头浸到汤里去了。腆起肚子的肮脏的农妇、里亚博夫斯基吃得津津有味的白菜汤、那小屋、这整个生活（她起先由于这生活的简朴和艺术性的杂乱而深深喜爱过），现在都使她觉得可怕。她忽然觉得受了侮辱，就冷冷地说：</p>
<p>“我们得分开一个时期才成，要不然，由于无聊，我们会大吵一架的。我可不愿意这样。我今天要走了。”</p>
<p>“怎么走法？骑着棍子走？”</p>
<p>“今天是星期四，因此九点半钟有一班轮船到这儿。”</p>
<p>“哦？不错，不错……嗯，好，走吧……”里亚博夫斯基轻声说，用毛巾代替食巾擦了擦嘴，“你在这儿闷得慌，没事可干。谁要留你，谁就一定是个大利己主义者。走吧，到本月二十号以后我们就可以见面了。”</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她的脸蛋儿甚至高兴得发红了。她问她自己：难道真的她不久就要在客厅里画画，在寝室里睡觉，在铺着桌布的桌上吃饭了？她心里轻松，她不再生画家的气了。</p>
<p>“我把颜料和画笔统统留给你，里亚博夫斯基，”她说，“凡是留下来的，你都带着就是……注意，我走以后，别犯懒，别闷闷不乐，要工作。你是个好样的，里亚博夫斯基！”</p>
<p>到九点钟，里亚博夫斯基给了她临别的一吻，她心想这是为了免得在轮船上当着那些画家的面吻她。然后，他就送她到码头去。轮船不久就开来，把她装走了。</p>
<p>过了两天半，她回到家里。她兴奋得直喘，没脱掉帽子和雨衣就走进客厅，从那儿又走到饭厅。德莫夫没穿上衣，只穿着坎肩，敞着怀，靠饭桌坐着，正在用叉子磨快刀子。他面前的碟子上放着一只松鸡。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走进住宅的时候，相信她得把一切事情瞒住丈夫才成，她相信自己有那个力量，也有那个本事。可是现在，她一看见他那欢畅、温和、幸福的微笑和那双亮晶晶的、快活的眼睛，就觉得瞒住这个人跟毁谤、偷窃、杀人一样的卑鄙，可恶，不可能，而且她也没有力量这样做。一刹那间她决定把一切发生过的事向他和盘托出。她让他吻她，搂她，然后在他面前跪下来，蒙上脸。</p>
<p>“怎么了？怎么了，亲爱的？”他温存地问，“你想家了吧？”</p>
<p>她抬起臊得通红的脸，用惭愧的、恳求的眼光瞧他。可是恐惧和羞耻不容她说出实话来。</p>
<p>“没什么……”她说，“我没什么……”</p>
<p>“我们坐下来吧，”他说，搀起她来，扶她在桌子旁边坐下，“这就对了……你吃松鸡吧。你饿了，小可怜。”</p>
<p>她贪婪地吸进家里的亲切的空气，吃着松鸡。他呢，温存地瞧着她，高兴地笑了。</p>
<p>六</p>
<p>大概直到冬季过了一半，德莫夫才开始怀疑自己受着欺骗。倒仿佛他自己良心不清白似的，他每回遇见妻子，再也不能够面对面地瞧她的眼睛，也不再快活地微笑了。为了少跟她单独待在一块儿，他常常带着他的同事科罗斯捷列夫回家来吃饭，那是个身材矮小、头发剪短、满脸皱纹的男子，每逢跟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话，总是窘得把他那件上衣的所有纽扣一会儿解开，一会儿扣上，然后用右手捻左边的唇髭。吃饭时候，两个医生谈到横隔膜一升高，有时候就会使心脏发生不规则的跳动，或者谈到近来常常遇到很多神经炎病例，再不然就讲到前一天德莫夫在解剖一个经诊断害“恶性贫血”的病人尸体的时候却在胰腺里发现了癌。他们所以谈医学，仿佛只是为了给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一个沉默的机会，也就是不必撒谎的机会似的。饭后，科罗斯捷列夫在钢琴那儿坐下来，德莫夫就叹口气，对他说：</p>
<p>“唉，老兄！对，可不是！弹个悲调的曲子吧。”</p>
<p>科罗斯捷列夫就耸起肩膀，伸开手指头，弹了几个音，用男高音唱起来：“指给我看啊，有什么地方俄罗斯农民不呻吟。”[6]德莫夫就又叹一口气，用拳头支着头，沉思起来。</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近来的举动非常不检点。她每天早晨醒来，心绪总是很坏，心想她已经不爱里亚博夫斯基，因此，谢谢上帝，事情就此了结了。可是喝完咖啡，她又寻思：里亚博夫斯基使她失去了丈夫，现在呢，她既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里亚博夫斯基。然后她想起她那些熟人说里亚博夫斯基正在为画展准备一张惊人的画儿，是用波列诺夫[7]风格画成的、风俗和风景的混合画，凡是到过他画室的人，看见那种画儿，都看得入迷。不过她心想：他是在她的影响下才创造出这张画儿来的，总之多亏有她的影响，他才大大地变得好起来。她的影响是那么有益，那么重要，要是她离开他，那他也许会完蛋。她又想起上回他来看她的时候，穿一件带小花点的灰色上衣，系一根新领带，懒洋洋地问她：“我漂亮吗？”凭他那种潇洒的风度、长长的鬈发、蓝蓝的眼睛，他也真的很漂亮（或者，也许只是乍一看才显得漂亮吧），而且他对她很温柔。</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想起许多事情，盘算了一阵，就穿好衣服，十分激动地坐上马车，到里亚博夫斯基的画室去了。她发现他兴高采烈，为他那幅真正美丽的画儿得意。他蹦蹦跳跳，十分顽皮，不管人家提出多么严肃的问题，总是打个哈哈了事。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嫉妒里亚博夫斯基画出那张画儿，痛恨那张画儿，可是她出于礼貌，只好在那张画儿面前默默地站了五分钟光景，仿佛见到什么神圣的东西似的叹一口气，轻轻地说：</p>
<p>“是啊，这样的画儿以前你还从来没有画过。要知道，简直叫人生出满腔敬畏的心情呢。”</p>
<p>然后，她开始要求他爱她，别丢开她，要求他怜悯她这个可怜而不幸的人。她哭，吻他的手，逼他赌咒说他爱她，还对他说：缺了她的好影响，他就会走上岔路，完蛋。等到她扫了他的兴，觉着她自己有说不尽的委屈，就坐上车到女裁缝那儿去，或者到她认识的女演员那儿去要戏票。</p>
<p>要是她在他的画室里没找到他，就给他留下一封信，信上赌咒说：如果他当天不来看她，她准定服毒自尽。他害了怕，就去看她，留下来吃午饭。虽然她的丈夫在座，他却并不顾忌，用话顶撞她，她也照样还敬他。两个人都觉得彼此要拆也拆不开，都觉得对方是暴君和敌人，都气愤，在气愤中却没留意到他们两人的举动很不得体，连头发剪短的科罗斯捷列夫也全看明白了。饭后，里亚博夫斯基匆匆告辞，走了。</p>
<p>“您上哪儿去？”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在前厅带着憎恨瞧着他，问道。</p>
<p>他皱起眉头，眯细眼睛，信口念出一个他俩都认得的女人的名字。他明明在讪笑她的醋意，有意惹她生气。她就回到她的寝室，倒在床上。她由于嫉妒、烦恼、又委屈又羞耻的感觉，咬着枕头，哇哇地哭起来。德莫夫在客厅里丢下科罗斯捷列夫，走进寝室来，又慌张又着急，低声说：</p>
<p>“别哭得这么响，亲爱的……这是何苦呢？……这种事千万不要声张出去……千万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是不能挽救的了。”</p>
<p>沉重的嫉妒简直要弄得她的太阳穴炸开来，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平息这种嫉妒，同时她又觉着事情仍旧可以挽回，于是她把泪痕斑斑的脸洗一下，扑上粉，飞快地跑到刚才提到过的那个女人家里去了。她在那女人家里没找到里亚博夫斯基，就坐上车，到另一个女人家里，然后又到第三个女人家里……起初，照这样乱跑，她还觉着难为情，可是后来她跑惯了，往往一个傍晚跑遍她认识的一切女人的家，为的是找到里亚博夫斯基。大家也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p>
<p>一天，她对里亚博夫斯基讲起她的丈夫：</p>
<p>“这个人用宽宏大量压迫我！”</p>
<p>她很喜欢这句话，她遇到那些知道她跟里亚博夫斯基的关系的画家，一谈起她的丈夫，她就把胳膊用力地一挥，说道：</p>
<p>“这个人用宽宏大量压迫我！”</p>
<p>他们的生活方式跟去年一模一样。每到星期三，他们总是举行晚会。演员朗诵，画家绘画，大提琴家弹奏，歌唱家演唱。照例一到十一点半钟，通到饭厅去的门就开了，德莫夫带着笑容说：</p>
<p>“诸位先生，请吃点东西吧。”</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照旧找名流，找到了又不满足，就再找。她每天晚上照旧很迟才回来。可是德莫夫却不像去年那样已经睡觉，他坐在他的书房里，在写什么东西。他三点钟左右才上床睡觉，八点钟就起来了。</p>
<p>一天傍晚，她正准备到剧院去，站在穿衣镜面前，忽然德莫夫走进她的寝室来，穿着礼服，打着白领结。他温和地微笑着，跟从前那样快活地瞧着他妻子的眼睛。他的脸放光。</p>
<p>“我刚才宣读了我的学位论文。”他说，坐下来，揉着他的膝头。</p>
<p>“宣读？”奥莉加·伊万诺夫娜问。</p>
<p>“嗬嗬！”他笑了，伸出脖子瞧镜子里他妻子的脸，因为她仍旧背对着他站在那儿，理她的头发，“嗬嗬！”他又笑一遍，“你知道，他们很可能给我病理总论的讲师资格。看样子恐怕会的。”</p>
<p>从他那神采焕发的、幸福的脸容看得出来，只要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跟他一块儿高兴，一块儿得意，那他样样事情都会原谅她，不但现在原谅，将来也一样，他会把一切都忘掉。可是她不懂什么叫做“讲师资格”，或者“病理总论”，此外，她担心误了戏，就什么话也没说。</p>
<p>他在那儿坐了两分钟，然后，带着自觉有罪的笑容走出去了。</p>
<p>七</p>
<p>那是很不平静的一天。</p>
<p>德莫夫头痛得厉害。他早晨没喝茶，也没去医院，一直躺在书房里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中午十二点多钟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照例出门去找里亚博夫斯基，想给他看她画的静物写生画，还要问他昨天为什么没来看她。她觉得这张画儿并没什么价值，她画它只不过要找一个不必要的借口到画家那儿去一趟罢了。</p>
<p>她没有拉铃就照直走进门去看他。她在门道脱雨鞋的时候，仿佛听见一个什么东西轻轻跑进画室去了，带着女人衣襟的沙沙声。她赶紧往里一看，只瞧见一段棕色的女裙闪了一闪，藏到一幅大画后面去了。有一块黑布蒙着那张画儿和画架，直盖到地板上。没有问题，有个女人躲起来了。想当初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自己就常在那张画儿后面避难！里亚博夫斯基分明很窘，仿佛对她的光临觉着奇怪似的，向她伸出两只手，赔着笑脸说：</p>
<p>“啊啊！看见您很高兴。有什么好消息吗？”</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又害羞又心酸。哪怕给她一百万卢布，她也绝不肯当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那个情敌，那个虚伪的女人的面讲一句话，那女人现在正站在画儿背后，多半在恶毒地暗笑吧。</p>
<p>“我带给您一幅画稿……”她用细微的声音怯生生地说，嘴唇发抖，“Nature morte.[8]”</p>
<p>“哦哦！……画稿吗？”</p>
<p>画家用手接过那幅素描，一边瞧着一边走，仿佛不经意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乖乖地跟着他走。</p>
<p>“Nature morte.……上等货，”他嘟嘟哝哝地说，渐渐押起韵来了，“罗……莫……祸……”</p>
<p>从画室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衣襟的沙沙声。这样看来，她已经走了。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恨不能大叫一声，拿起一个重东西照准画家的脑袋打过去，然后走掉，可是她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见，羞得什么似的，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也不是画家，只是个小小的甲虫了。</p>
<p>“我累了……”画家瞧着那幅画稿，懒洋洋地说，摇晃脑袋，好像要打退睡意似的，“当然，这幅画儿挺不错，不过今天一幅，去年一幅，过一个月又一幅……您怎么会画不腻呢？换了我是您，我就不画这劳什子，认真搞音乐什么的了。您本来就不能做画家，您是音乐家。可是您知道，我多累啊！我马上去叫他们拿点茶来……好吗？”</p>
<p>他走出房间，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听见他对他的听差交代几句话。为了避免告辞和解释，尤其是为了避免哭出来，她趁里亚博夫斯基还没回来，赶快跑到门道，穿上雨鞋，走到街上。这时候，她呼吸才算畅快，觉得她跟里亚博夫斯基，跟绘画，跟方才在画室里压在她心上的沉重的羞辱感觉，从此一刀两断了。什么都完了！</p>
<p>她坐上车子到女裁缝那儿，然后去看昨天刚到此地的巴尔纳伊[9]，又从巴尔纳伊那儿到一家乐谱店，心里时时刻刻盘算怎样给里亚博夫斯基写一封又冷又狠、充满个人尊严的信，怎样到开春或是夏天跟德莫夫一块儿到克里米亚去，在那儿跟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从头过起新的生活。</p>
<p>傍晚很迟了，她才回到家。她没有脱掉外衣就走进客厅，坐下来写信。里亚博夫斯基对她说什么她做不了画家，现在为了报复，她就还敬他几句，写道，他年年画的老是那一套东西，天天讲的老是那一套话。她还写道，他已经站住不动，除了已有的成绩以外此后他休想有什么成绩了。她还想写下去，说他过去大大叨了她的好影响的光，如果他从此走下坡路，那只是因为她的影响被各式各样的暧昧人物，例如今天藏在画儿背后的那个家伙，抵消了。</p>
<p>“亲爱的！”德莫夫在书房里叫道，没有开门，“亲爱的！”</p>
<p>“你有什么事？”</p>
<p>“亲爱的，你不要上我屋里来，只在门口站住好了。是这么回事……前天我在医院里传染了白喉，现在……我病了。快去请科罗斯捷列夫来。”</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对丈夫素来称呼姓，她对她熟识的男人都是这样称呼的。她不喜欢他的教名奥西普，因为那名字总叫她联想到果戈理的奥西普[10]，和一句俏皮话：“奥西普，爱媳妇；阿西福，开席铺。”现在她却叫道：</p>
<p>“奥西普，不会的！”</p>
<p>“快去吧！我病了……”德莫夫在门里面说，她可以听见他走回去，在长沙发上躺下来，“快去吧！”他的声音含糊地传来。</p>
<p>“这是怎么回事？”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想，吓得周身发凉，“这病危险得很呐！”</p>
<p>她完全不必要地举着蜡烛走进寝室。在那儿，她盘算着她该怎么办，无意中往穿衣镜里看自己一眼。她瞧见她那苍白的、惊骇的脸，高袖口的短上衣，胸前的黄褶子，裙子上特别的花条，觉着自己又可怕又难看。她忽然热辣辣地感到对不起德莫夫，对不起他对她的那种深厚无边的爱情，对不起他年轻的生命，甚至对不起他好久没来睡过的那张空荡荡的小床。她想起他那常在的、温和的、依顺的笑容。她哀哀地哭了一场，给科罗斯捷列夫写一封央求的信。那已经是夜里两点钟了。</p>
<p>八</p>
<p>早晨七点多钟，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由于没有睡足而脑袋发沉，头发没有梳，模样很不好看，脸上带着惭愧的神情，走出寝室来。这时候有一位先生，留着一把黑胡子，大概是医师，走过她面前，到前堂去了。屋里有药气味。科罗斯捷列夫站在书房的门旁，用右手捻着左边的唇髭。</p>
<p>“对不起，我不能让您进去看他，”他阴沉地对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这病会传染人的。况且，实际上，您也不必进去。反正他在发高烧，说昏话。”</p>
<p>“他真的得了白喉吗？”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小声问。</p>
<p>“老实说，他是自作孽，不可活，”科罗斯捷列夫嘟嘟哝哝地说，没有回答奥莉加·伊万诺夫娜问的话，“您知道他怎样传染到这病的？星期二那天，他用吸管吸一个害白喉的男孩子的薄膜。这是为什么？这是愚蠢……是啊，胡闹……”</p>
<p>“他病得重吗？很重吗？”奥莉加·伊万诺夫娜问。</p>
<p>“对了，据说这是顶厉害的那种白喉。真的，应当把希列克请来才对。”</p>
<p>一个矮小的红发男子来了，鼻子很长，讲话带犹太人的口音。然后来了一个高大、伛偻、头发蓬松的人，看样子像是大助祭。随后又来了一个很胖的青年，生一张红脸，戴着眼镜。这是医师们到他们的同事身旁来轮流值班。科罗斯捷列夫值完班，并不回家，却留在这儿，像阴影似的在各房间里穿来穿去。女仆忙着给值班的医师端茶，常跑到药房去，因此没有人收拾房间了。到处都安安静静，阴阴惨惨。</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坐在自己的寝室里，心想这是上帝来惩罚她了，因为她欺骗她的丈夫。那个沉默寡言、从不诉苦、使人不能理解的人，脾气温柔得失去了个性，又过分的忠厚，变得缺乏意志，为人软弱，这时候却独自待在一个地方，冷冷清清，躺在他那长沙发上受苦，一句抱怨的话也不说。要是他说出抱怨的话来，哪怕是在高热中，值班的医师也会知道毛病并不是单单出在白喉上。他们就会去问科罗斯捷列夫。他是什么都知道的，无怪他瞧着他朋友的妻子的时候，眼神好像在说：她才是真正的主犯，白喉不过是她的同谋犯罢了。现在她不再回想伏尔加河上的那个月夜，也不再回想那些爱情的剖白，更不回想他们在农舍里的诗意生活，而只回想：她，由于无聊的空想，由于娇生惯养，已经用一种又脏又黏的东西把自己从头到脚统统弄脏，从此休想洗得干净了……</p>
<p>“哎呀，我做假做得太厉害了！”她记起她跟里亚博夫斯基那段烦心的恋爱，不由得想道，“这种事真该死！……”</p>
<p>到四点钟，她跟科罗斯捷列夫一块儿吃午饭。他一点东西也不吃，光是喝红葡萄酒，皱着眉头。她也什么都没吃。她有时候暗自祷告，向上帝起誓：要是德莫夫病好了，她一定再爱他，做他的忠实妻子。有时候她又暂时忘了自己，瞧着科罗斯捷列夫，暗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没有一点儿出众的地方，再加上生着那么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点儿也不懂礼貌，难道不乏味吗？”有时候她又觉着上帝一定会立刻来弄死她，因为她担心传染，一次也没到她丈夫的书房里去过。总之，她心绪麻木阴郁，相信她的生活已经毁掉，再怎么样也没法挽救了……</p>
<p>饭后，天擦黑了。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走进客厅，科罗斯捷列夫正躺在睡椅上睡觉，把一个金线绣的绸垫子枕在脑袋底下。“希——普——啊，”他在打鼾，“希——普——啊。”</p>
<p>医师们来值班，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留意这种杂乱。一个陌生的人躺在客厅里睡觉和打鼾也好，墙上挂着那么多的画稿也好，房间布置得那么别致也好，这房子的女主人头发蓬松，衣冠不整也好，总之，现在，这一切全引不起一丁点儿兴趣了。有一位医师偶尔不知因为什么笑了一声，那笑声带一种古怪而胆怯的音调，听了甚至叫人害怕。</p>
<p>等到奥莉加·伊万诺夫娜第二回走进客厅里来，科罗斯捷列夫已经不在睡觉，而是坐着抽烟了。</p>
<p>“他得了鼻腔白喉症，”他低声说，“心脏已经跳得不正常了。真的，事情不妙。”</p>
<p>“那么您去请希列克吧。”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说。</p>
<p>“他已经来过了。发现白喉转到鼻子里去的，就是他。唉，希列克有什么用！真的，希列克一点用也没有。他是希列克，我是科罗斯捷列夫，如此而已。”</p>
<p>时间拖得长极了。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在一张从早上起就没收拾过的床上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梦见整个宅子里从地板到天花板，装满一大块铁，只要能够把那块铁搬出去，大家就会轻松快活了。等到醒过来，她才想起那不是铁，而是德莫夫的病。</p>
<p>“Nature morte，祸……”她想，又变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罗……莫……希列克怎么样？西列克……东列克……南列克……现在我的朋友们在哪儿啊？他们知道我们遭了难吗？主啊，救救我……怜恤我。西列克……东列克……”</p>
<p>那块铁又来了……时间拖得很长，可是楼下的钟常常敲响。门铃一个劲儿响，医师们陆陆续续进来……女仆走来，端着盘子，上面摆着一个空玻璃杯。她问道：</p>
<p>“要我把床收拾一下吗，太太？”</p>
<p>听不到答话，她就走了。下面的钟敲着。她梦见伏尔加河上的雨。又有人走进寝室来，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跳起来，认出那人是科罗斯捷列夫。</p>
<p>“现在什么时候？”她问。</p>
<p>“将近三点钟。”</p>
<p>“哦，什么事？”</p>
<p>“还有什么好事！……我是来告诉您：他去世了……”</p>
<p>他呜呜地哭了，在床边挨着她坐下，用袖口擦眼泪。她一下子还明白不过来，可是紧跟着周身发凉，开始慢慢地在胸前画十字。</p>
<p>“他去世了……”他用细微的声音再说一遍，又哭了，“他死，是因为他牺牲了自己……对科学来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啊！”他沉痛地说，“要是拿我们全体跟他比一下，他真称得起是伟大的人，不平凡的人！什么样的天才啊！他给我们大家多大的希望呀！”科罗斯捷列夫接着说，绞着手，“我的上帝啊，像这样的科学家现在我们就是打着火把也找不着了。奥西卡·德莫夫，奥西卡·德莫夫，你凭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啊！唉唉，我的上帝啊！”</p>
<p>科罗斯捷列夫灰心得用两只手蒙上脸，摇头。</p>
<p>“而且他有那么大的道德力量！”他接着说，好像越来越气恼什么人似的，“这是一个善良、纯洁、仁慈的灵魂，不是人，是水晶！他为科学服务，为科学而死。他一天到晚跟牛一样地工作，谁也不怜惜他。这个年轻的科学家，未来的教授，却不得不私人行医，晚上做翻译工作，好挣下钱来买这些……无聊的废物！”</p>
<p>科罗斯捷列夫带着憎恨瞧着奥莉加·伊万诺夫娜，伸出两只手抓起被单，气冲冲地撕扯它，倒好像都怪被单不好似的。</p>
<p>“他不怜惜自己，别人也不怜惜他。唉，真的，空谈一阵有什么用！”</p>
<p>“对，真是一个天下少有的人！”客厅里有人用男低音说。</p>
<p>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回想她跟他一块儿过的全部生活，从头到尾所有的细节一个也不漏。她这才忽然明白：他果然是一个天下少有的、不平凡的人，拿他跟她认识的任什么人相比，真要算是伟大的人。她想起去世的父亲以及所有跟他共事的医师怎样看待他，她这才明白他们都认定他是一个未来的名人。墙啊，天花板啊，灯啊，地板上的地毯啊，好像一齐对她讥讽地眼，仿佛要说：“错过机会啰！错过机会啰！”她哭着冲出寝室，跑过客厅里一个不相识的男子身边，奔进丈夫的书房里去。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从腰部以下盖着一条被子。他的脸消瘦干瘪得可怕，脸色又黄又灰，活人脸上是看不见那种颜色的。只有凭了那个额头，凭了黑眉毛，凭了熟悉的微笑，才认得出他就是德莫夫。奥莉加·伊万诺夫娜赶快摸他的胸、他的额头、他的手。胸口还有余温，可是额头和那双手却凉得摸上去不舒服了。那对半睁半闭的眼睛没有瞧着奥莉加·伊万诺夫娜，却瞧着被子。</p>
<p>“德莫夫！”她大声喊叫，“德莫夫！”</p>
<p>她想对他说明过去的事都是错误，事情还不是完全没法挽救，生活仍旧可以又美丽又幸福。她还想对他说，他是一个天下少有的、不平凡的、伟大的人，她会一生一世地尊崇他，向他膜拜，感到神圣的敬畏……</p>
<p>“德莫夫！”她叫他，拍他的肩膀，不相信他从此不会再醒来了，“德莫夫！德莫夫啊！”</p>
<p>客厅里，科罗斯捷列夫正在对女仆发话：</p>
<p>“干吗一个劲儿地死问？您上教堂看守人那儿去，问一声靠养老院养活的那些老太婆住在哪儿。她们自会擦洗尸身，装殓起来，该做的事都会做好。”</p>
<p>1892年</p>
<hr />
<p>[1] 左拉（1840—1902），法国著名作家，留一把大胡子。</p>
<p>[2] 法语：管家。</p>
<p>[3] 基督教的节日，复活节后的第七周。</p>
<p>[4] 古代北欧的一个漂泊民族名，相传古俄罗斯最早的王公就是它的后裔。</p>
<p>[5] 当时在俄国演唱的一个意大利歌唱家。</p>
<p>[6] 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句。</p>
<p>[7] 波列诺夫（1844—1927），俄罗斯的现实主义风景画家。</p>
<p>[8] 法语：静物。</p>
<p>[9] 德国话剧演员。</p>
<p>[10] 果戈理的剧本《钦差大臣》中的一个仆人。</p>]]></description>
    <pubDate>Thu, 29 Jan 2026 18:19:29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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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丛林中的孩子  欧·亨利</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9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蒙塔古·西尔弗是西部一流的街头推销员和贩卖赝品的骗子，有一次在小石城时，他对我说：“比利，如果你上了年纪，脑子不灵活，不能在成人中间做规矩的骗局，那就去纽约吧。西部每分钟产生一个冤大头[2]；但是纽约的冤大头却像鱼卵一般多——数都数不清！”</p>
<p>两年后，我发觉自己记不清那些俄罗斯海军上将的姓名了，又发觉左耳上方长了几茎白发，我认为应该是采纳西尔弗的劝告的时候了。</p>
<p>某天中午，我到了纽约，便去百老汇路逛逛，竟然遇到了西尔弗。他衣着华丽，靠在一家旅馆门口，用绸手帕在擦指甲上的半月痕。</p>
<p>“是得了麻痹性痴呆症，还是告老退休了？”我问他说。</p>
<p>“喂，比利，”西尔弗说，“见到你真高兴。是啊，我觉得西部的人逐渐聪明起来，聪明得有点过分了。我一直留着纽约，把它当做最后的一道点心。我认为在纽约人身上捞油水有点缺德。他们熙来攘往，懵懵懂懂，更是少用脑筋。我真不愿意让我老妈知道，我在剥这些低能儿的皮。她万万料不到我这么没出息。”</p>
<p>“那么说，做植皮手术的老医生的候诊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吗？”我问道。</p>
<p>“哎，也不尽然，”西尔弗说，“剥皮的勾当暂且不考虑。我来这里才一个月。不过我随时都可以开始；纽约主日学校的学员们，每人自愿捐助了一块皮，帮我置办了我身上的这套行头，他们很可以把照片寄到《每日晚报》上去扬扬名。”</p>
<p>“我正在研究这个城市，”西尔弗说，“我每天读报。我了解这个城市，正像市政厅里的猫了解爱尔兰籍的值班警察一样。你从这里的人身上刮钱刮得稍微慢一点，他们就烧得发慌，赖在地上乱叫乱嚷。到我的房间里去坐坐，我详细告诉你。为了旧日的交情，我们一起来整治这个城市吧。”</p>
<p>西尔弗领我进了一家旅馆。他房间里四下放着许多不相干的东西。</p>
<p>“从大城市的这些乡巴佬身上搞钱的方法，”西尔弗说，“比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煮玉米的花样还要多。不论下什么饵，他们都会上钩。大部分人的智商没有什么差别。他们的智商越高，理解力就越低。哎，不久前，不是有人把小洛克菲勒的油画像当做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画的著名的圣约翰像卖给约·皮·摩根吗[3]？</p>
<p>”你看到墙角里那捆印刷品吗，比利？那是金矿股票。有一天我上街去推销，不出两小时就不得不住手了。为什么呢？因为妨碍交通，被警察抓了去。大家争先恐后抢着买，挤得水泄不通。在去警察局的路上，我卖了一些股票给警察，后来我就停止出售了。我不愿意人家轻易给我钱。为了保持自尊心，我做买卖时总要给一点回报。在他们给我一分钱之前，我要他们猜猜芝—哥这个地名中间缺了哪个字；在用纸牌赌博时，我让他们手里先拿到一对九。</p>
<p>“还有一个小计谋，由于太容易得手，我不得不放弃。你看到桌上那瓶蓝墨水吗？我在手背上画一个船锚，权充刺青，然后去银行，说我是杜威[4]上将的侄子。我开了一千元的支票，支取他账里的钱，银行愿意兑付。可是我只知道我叔叔的姓，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这件事虽然没有成功，但说明纽约是个多么容易搞钱的城市。至于窃贼，如今他们也不去人们家里了，除非先替他们预备好热的晚餐，再有几个大学生伺候他们。强盗在住宅区里杀了人，可是走遍全市只算是人身攻击罪。”</p>
<p>“蒙塔，”等西尔弗停下时，我开口说，“你的高论准确地贬低了纽约，可我还有些怀疑。我来这里不过两小时，但我认为它不会这么轻易地落到我们手里。这里没有合我口味的乡村气氛。如果居民头发上沾着稻草，穿着假天鹅绒坎肩，佩着七叶树果做的表坠，我就放心啦。依我看，他们并不容易上钩。”</p>
<p>“你说得不错，比利，”西尔弗说，“初来乍到的人都有这种感觉。纽约比小石城或者欧洲大得多，它让外来的人看了害怕。你不久就会宽心的。老实告诉你，这里的人没有把钱喷了消毒剂，放在洗衣篮里，痛痛快快地送来给我，我真想揍他们。我讨厌去外面搞钱。这里戴钻石首饰的是谁？哟，是骗子的老婆温妮，恶棍的新娘贝拉。要纽约人的钱实在太容易啦。我担心的只有一件事：等我身上装满了面额二十元的钞票的时候，恐怕会压断我坎肩口袋里的雪茄烟。”</p>
<p>“我希望你说得对，蒙塔，”我说，“不过我还是后悔没有安心在小石城做些小买卖。那里永远不会缺少农场主。你总可以找几个，让他们在要求增设邮局的申请书上签个名，然后拿到银行里去贷款两百元。这里的人似乎生来就明哲保身，吝啬得很。我怕凭我们这些本领在这里是吃不开的。”</p>
<p>“别担心，”西尔弗说，“我已经把这个冥顽不灵的城市估计得非常准确，就好像北河是哈得孙河而东江根本不是一条江一样。住在百老汇四个街口以内的人，一辈子除了摩天大楼以外没有见过别的房屋。一个出色能干的西部人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不论软哄硬骗，好歹要露几手。”</p>
<p>“吹牛归吹牛，”我说，“你现在老实说，除了向救世军求助，或者在海伦·古尔德小姐[5]门前装病告帮之外，你有没有具体的计划，可以立刻弄一两块钱来花花呢？”</p>
<p>“计划多的是，”西尔弗说，“你有多少资本，比利？”</p>
<p>“一千元。”我告诉他。</p>
<p>“我有一千二百元，”他说，“我们合伙大干一场。要挣大钱的办法实在太多啦，简直不知道该从哪儿着手。”</p>
<p>第二天早晨，西尔弗到我下榻的旅馆里来看我，他容光焕发，看上去有什么大喜事。</p>
<p>“我们今天下午去见见约·皮·摩根，”他说，“我在旅馆里认识的一个人要替我们介绍介绍。他是摩根的朋友。他说摩根喜欢见见西部的人。”</p>
<p>“这倒不坏，”我说，“我很愿意认识摩根先生。”</p>
<p>“结识几个金融大王，”西尔弗说，“对我们有益无害。我开始有点喜欢纽约对待外地人的社交方式了。”</p>
<p>西尔弗认识的人姓克莱因。三点钟光景，克莱因带了他那位华尔街的朋友到西尔弗的房间来拜访我们。“摩根先生”同他照片上的模样差不多，左脚裹了一条土耳其毛巾，走路时拄着一根手杖。</p>
<p>“这两位是西尔弗先生和佩斯克德先生，”克莱因介绍说，“我似乎不必提这位金融界最伟大的人物的名字——”</p>
<p>“废话少说，克莱因，”摩根先生说，“同两位先生见面，我很高兴；我对西部很感兴趣。克莱因告诉我，你们是从小石城来的。我想我在那边什么地方有一两条铁路。如果你们两位喜欢玩玩沙哈[6]，我——”</p>
<p>“唉，皮尔庞特，”克莱因赶紧插嘴说，“你忘啦！”</p>
<p>“对不起，哥儿们！”摩根说，“自从我害了痛风病以来，在家无聊，偶尔玩玩纸牌。你们在小石城时，认不认识独眼彼得斯？他住在新墨西哥城的西雅图[7]。”</p>
<p>我们还来不及回答，摩根先生已经用手杖拄着地板，来回走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高声咒骂。</p>
<p>“难道华尔街今天有人抛售你的股票吗，皮尔庞特？”克莱因赔笑问道。</p>
<p>“股票？不是的！”摩根先生吼了起来，“是我派人去欧洲收购的那幅画。我刚想起来。他今天打电报来说，找遍意大利也没有弄到。明天我愿意出五万元买那幅画——七万五千元也成。我授权委派的人可以相机办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陈列馆会让一幅达·芬奇——”</p>
<p>“哎，摩根先生，”克莱因说，“我以为你已经把达·芬奇的全部作品都买下来了。”</p>
<p>“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摩根先生？”西尔弗问道，“它一定大得像是熨斗大楼的门面吧。”</p>
<p>“我怕你的艺术素质太差啦，西尔弗先生，”摩根说，“那幅画只有二十七英寸高，四十二英寸宽；名称是‘爱的闲暇’。有许多穿衣服的模特儿在紫色的河岸上跳舞。电报说那幅画可能已经运到美国来了。缺了那幅画，我的收藏就不齐全。好吧，哥儿们，再见吧，我们当金融家的晚上非早睡不可。”</p>
<p>摩根先生和克莱因一起坐车走了。我和西尔弗谈起大人物的头脑真简单，对别人一点都不怀疑；西尔弗说，在摩根那样的人身上找钱，真叫人惭愧；我说我也认为确实说不过去。晚饭后，克莱因建议出去散散步，我们三人便去七马路观光。克莱因在一家当铺橱窗里看到一对衬衫袖扣很中意，他进去买，我们也跟了进去。</p>
<p>我们回到旅馆，克莱因走后，西尔弗挥舞着手向我蹦跳过来。</p>
<p>“你看到了吗？”他问道，“你看到了吗，比利？”</p>
<p>“看到了什么？”我问。</p>
<p>“哎，摩根要的那幅画。挂在当铺里，写字台后面。我没有声张，因为克莱因在场。千真万确，就是那幅画。上面的那些女孩子画得再自然没有啦，身材窈窕，如果穿衣服的话，一定都合乎胸围三十六、腰围二十五、臀围四十二英寸的标准，她们在河边跳慢四步。摩根先生说他愿意出多少钱来着？噢，不用我告诉你啦。当铺里的人决不会知道那幅画是值大价钱的。”</p>
<p>第二天早晨，当铺还没有开门，我和西尔弗早就等在门口，仿佛急于典当我们的衣服去换酒喝似的。我们进去，先看看表链。</p>
<p>“上面挂的那幅彩色石印画太粗糙了。”西尔弗装出随便的样子对当铺老板说，“可是我很中意那个袒肩膀、红头发的姑娘。我给你两元二角五分，我想你立刻就会脱手了吧。”</p>
<p>当铺老板笑笑，继续拿出表链给我们看。</p>
<p>“那幅画，”他说，“是去年一个意大利人质押给我们的。我借给他五百元。画名叫‘爱的闲暇’，是莱奥纳多·达·芬奇画的。两天前过了法定的质押期限，不能再赎取了。这儿有一种表链现在很时兴。”</p>
<p>过了半小时，我和西尔弗付了当铺老板两千元，捧着那幅画出来。西尔弗雇了一辆车去摩根的办公室。我回旅馆去等他的好消息。两小时后，西尔弗回来了。</p>
<p>“你见到了摩根先生吗？”我问道，“他付了你多少钱？”</p>
<p>西尔弗颓然坐下来，抚弄着台布的流苏。</p>
<p>“我根本没有见到摩根先生，”他说，“因为摩根先生一个月之前就去欧洲了。但是有一件事叫我弄不明白，比利，百货公司里都有同样的画出售，配好镜框，每幅只卖三元四角八分，但是单买镜框却要三元五角——真把我搞糊涂啦。”</p>
<p>* * *</p>
<p>[1] 英国古代民谣和儿歌中有《丛林中的孩子》的故事，叙说一个恶叔为篡夺财产，将一对侄儿女骗至森林害死，后来这一词用来指天真轻信、容易受骗的人。</p>
<p>[2] 这句话是19世纪美国著名的马戏团老板巴南说的，意谓世人容易上当受骗。</p>
<p>[3] 萨尔托（1486—1531），意大利画家，他画的圣约翰生平事迹壁画陈列在佛罗伦萨。洛克菲勒和摩根都是美国财阀。</p>
<p>[4] 杜威（1837—1917），美国海军将领，1898年美西战争中指挥了马尼拉湾战役。</p>
<p>[5] 海伦·古尔德（1863—1938），美国资本家杰·古尔德的长女，曾捐款给纽约大学。</p>
<p>[6] 一种多人参加的纸牌赌博，每人先后发牌五张，四明一暗，逐张下注，最后互比大小，统赢赌注。</p>
<p>[7] 西雅图在美国西北部的华盛顿州，新墨西哥州在西南部，作者故意混淆，说明“摩根”的无知。</p>]]></description>
    <pubDate>Mon, 19 Jan 2026 10:10:52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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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迟子建散文：龙眼与伞</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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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大兴安岭的春雪，比冬天的雪要姿容灿烂。雪花仿佛沾染了春意，朵大，疏朗。它们洋洋洒洒地飞舞在天地间，犹如畅饮了琼浆，轻盈，娇媚。</p>
<p>我是喜欢看春雪的，这种雪下得时间不会长，也就两三个小时。站在窗前，等于是看老天上演的一部宽银幕的黑白电影。山、树、房屋和行走的人，在雪花中闪闪烁烁，气象苍茫而温暖，令人回味。</p>
<p>没有比写到亢奋处遭受打扰更让人不快的了。我懊恼地对妈妈说：“雪有什么可怕的，我用不着伞，你回去吧，我再写一会儿。”妈妈说：“我看雪中还夹着雨，怕把你淋湿，你就下来吧！”我终于忍耐不住了，冲妈妈无理地说：“你也是，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我需不需要伞？我不要伞，你回去吧！”</p>
<p>我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消逝的一瞬，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跑到阳台，看见飞雪中的母亲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微弓着背，缓缓地朝回走。她的腋下夹着一把绿伞，那是为我准备的啊。我想喊住她，但羞愧使我张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渐行渐远。</p>
<p>也许是太沉浸在小说中了，我竟然对春雪的降临毫无知觉。从地上的积雪看得出来，它来了有一两个小时了。确如妈妈所言，雪中夹杂着丝丝细雨，好像残冬流下的几行清泪。做母亲的，怕的就是这样的泪痕会淋湿她的女儿啊！而我却粗暴地践踏了这份慈爱！</p>
<p>从阳台回到书房后，我将电脑关闭，站在南窗前。窗外是连绵的山峦，雪花使远山隐遁了踪迹，近处的山也都模模糊糊，如海市蜃楼。山下没有行人，更看不到鸟儿的踪影。这个现实的世界因为一场春雪的造访，而有了虚构的意味。看来老天也在挥洒笔墨，书写事态人情。我想它今天捕捉到的最辛酸的一笔，就是母亲夹着伞离去的情景。</p>
<p>雪停了。黄昏了。我锁上门，下楼，回妈妈那里。做了错事的孩子最怕回家，我也一样。朝妈妈家走去的时候，我觉得心慌气短。妈妈分明哭过，她的眼睛红肿着。我向她道歉，说我错了，请她不要伤心了，她背过身去，又抹眼泪了。我知道自己深深伤害了她。我虽然四十多岁了，在她面前，却依然是个任性的孩子。</p>
<p>母亲看我真的是一副悔过的表情，便在晚餐桌上，用一句数落原谅了我。她说：“以后你再写东西时，我可不去惹你！”</p>
<p>那个时刻，我的眼前蓦然闪现出春雪中妈妈为我送伞的情景。母爱就像伞，把阴晦留给自己，而把晴朗留给儿女。母爱也像那一颗颗龙眼，不管表皮多么干涩，内里总是深藏着甘甜的汁液。</p>]]></description>
    <pubDate>Mon, 03 Nov 2025 13:47:4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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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在树林里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90.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莫泊桑的小说也擅长男欢女爱的描写，《在树林里》以幽默、诙谐的笔调、描写了一对老人以独特的方式追求和表达爱情的故事。</p>
<p>乡长正想坐到餐桌旁吃午饭，忽然有人来报告，说是农田巡查员抓到两个人，正等在乡长办公室里听候发落。乡长匆匆赶去，只见农田巡查员霍希多尔老人面容严肃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注视着一对年纪已经不轻的城里男女，俨然像看守着两只猎物。</p>
<p>那男的是个红鼻子白头发的胖老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与之相反，那女的却容光焕发，虽则已是个早已发福的老太太，然而浑身上下衣裙崭新，打扮得犹如星期天准备出门作客，并正以挑衅的目光注视着抓住他们俩的政权机构代表。</p>
<p>乡长问道：</p>
<p>“出了什么事，霍希多尔老人家？”</p>
<p>农田巡查员报告事情的经过。</p>
<p>今天早晨，他按照惯常的时间从康比欧树林巡逻到阿尔让多叶的边界。田野上天气晴朗，庄稼长势可喜，毫无异常情况。可是，正在葡萄园里整枝的年轻人布雷德尔忽然对他喊道：</p>
<p>“哈咿，霍希多尔老爷爷，你到树林边第一个矮树丛那儿看看吧！你准会看到一对正在调情的小鸽子，不过他俩的年龄加起来准有一百多岁了。”</p>
<p>他循着年轻人所指的方向走去，才钻进茂密的树丛，就听到一对男女的说话和喘息声。他马上想到，今天准能当场抓获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p>
<p>于是，他趴下身躯葡匐前进，活像去抓偷放套圈的偷猎者。果然，正当这对男女在发泄天性的时刻被双双抓住了。--事情就是这样。</p>
<p>惊讶的乡长打量这对违法者。那男的看上去已是个花甲之人，而那女人至少也有５５岁了。</p>
<p>他开始审问，先问那个男的。回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p>
<p>“你的姓名？”</p>
<p>“尼古拉·博文。”</p>
<p>“职业？”</p>
<p>“小商人，巴黎，殉难者街。”</p>
<p>“你们在树林里干什么？”</p>
<p>“……？？……”小商人沉默不语，低头望着他肥大的肚子，两只手平贴在大腿上，一时羞于回答。</p>
<p>乡长只得又问道：</p>
<p>“对乡政府农田巡查员所说的情况，你有什么异议吗？”</p>
<p>“没有。”</p>
<p>“全都承认？”</p>
<p>“是的。”</p>
<p>“你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吗？”</p>
<p>“没有。”</p>
<p>“那么我再问你，你是在哪里和你的同案犯勾搭上的？”</p>
<p>“不，不是同案犯，她是我的妻子。”</p>
<p>“你的妻子？”</p>
<p>“是的。”</p>
<p>“那么……那么，在巴黎你们不住在一起吗？”</p>
<p>“我们住在一起。”</p>
<p>“住--在--一起，那么……你们这时候在露天里干那种勾当，准是发疯了，彻头彻尾发疯了，我亲爱的先生！”</p>
<p>看来小商人羞愧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呐呐说道：“是她要我这样做的！我跟她说过，这是件最不光彩的蠢事。可是，可是，当一个女人的头脑里转出一种什么念头来……你是明白人……她就再也不肯改变主意……”乡长有点高卢人的诙谐，揶揄着笑道：</p>
<p>“可是，对你来说，既然不能改变她的主意，那么还是让她光在脑子里空想想为好，你也就不会被扣押在这这里了，不是吗？”</p>
<p>这样一说撩起了博文先生的火气，他气呼呼对妻子的斥责道：</p>
<p>“你看，你的诗情画意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如今落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我们这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妨害风化罪而上法庭！随之而来的是不得不将商店关门，不得不把家搬迁到别处去住。否则今后我们的脸往哪儿搁？”</p>
<p>博文太太转过身来，看也不看她丈夫一眼，神态自若，全无羞愧之色，嘴唇一动就呱呱呱地讲开了：</p>
<p>“乡长先生，我的上帝！我明白，我们是多么可笑。不过，请允许我像一个律师那样--说得更恰当一些，实际上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为自己辩护，希望你发发善心放我们回家算了，免得追究法律责任而给我们带来莫大的羞辱。说来话长，很久以前，当我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在这个村庄里认识了博文先生。他是一家小商品店铺的伙计。我是一家服装店的营业员。一切往事我记清清楚楚，就像昨天才发生的那样。星期天我常和一个女友到这里玩。她名叫露丝·雷维克。我和她一起住在比加香街。露丝有一个漂亮的男朋友叫西蒙，而我却没有男朋友。他们常常带我一起到这里来。有一个周末露丝的男友笑着对我说，下一次他要带一个朋友来。我明白他那善意的弦外之意。我故意回答说：‘大可不必，我会自己照料自己的。’不久，我们在火车上碰到了博文先生。当时他长得很帅，一点不像这今天这副模样。可是，当时我并不因此而迁就他，以后也从来没有迁就过他。</p>
<p>“我们到了贝松。那天天气特别好。那是一种令人心醉、令人神往的天气。碰到这种好天气，就是到了今天仍会使我象从前一样地愚蠢，愚蠢到可怜巴巴。一旦我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就会头脑发昏。一望无际的绿野里和风如拂，鸟声啾啾，麦浪滚滚，飞燕穿柳，青草芳香，还有罂粟花、白菊花--</p>
<p>别提了，这一切怎不使我发狂！好比本来滴酒不沾的姑娘，如今喝下了整瓶香槟。</p>
<p>“那天的天气实在太美了，风和日暖，万里无云。如果两个人彼此对瞅一眼，从对方的眼睛可以窥探到内心的一切，就是透口气也是对方心田的氤氲。露丝和西蒙每隔几分钟就要接吻一次。他们这样亲热，我深受感染。然而我们很自重，博文先生和我坐在他们背后，却彼此没有一句话。初次相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年轻男子拘谨得很。我看到他一副尴尬相，觉得很有趣。后来我和他一起来到小树林中。那里很清凉，有如凉水冲浴一般。我们默默地坐在草地上。露丝和西蒙取笑我，因为我的表情太一本正经了。接着他俩又一次接吻，尽情心意，旁若无人；情话绵绵，如胶似漆，最后她俩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径自钻进了绿丛深处，请想象一下，我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青年对坐着，脸上是呆板的表情。他们俩一走开，我就陷入慌乱之中，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开始说话。我问他是干什么的。正如我前面已经讲过的，他说是小商品店铺的伙计。这样我们才闲谈开了。不料，这一来倒壮了他的胆，涎着脸要求这，要求那；但都被我严辞拒绝了--这对不对，博文先生？”</p>
<p>博文先生一双失神眼睛凝视着自己的脚尖，默不作答。她继续说道：</p>
<p>“当他觉察到我是个自重的女子，这个年轻的男子开始以正派人的面貌，以正派的方式向我求爱了。从那天起，他每逢星期天必到无误。他深深地爱上了我，而我也深深地爱上了他。说句老实话，当时他的确很漂亮。长话短说，到９月份他就娶了我。婚后，我们接办了殉道者街上的那家商店。</p>
<p>“我们的日子很艰苦，因为生意不景气，几乎无力支付郊游的费用，而且也渐渐地丧失了这种兴趣，头脑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事情。生意人想到的首先是钱柜，而不是鲜花。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不觉地都老了，成了循规蹈矩的人，几乎不懂爱情为何物了。只要不感到缺什么，也就不需要什么了。最近营业情况大为好转，我们不再为糊口担忧。然而在身上却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变化，莫名其妙的变化。我又开始象个妙龄女郎那样沉浸于幻想之中，望着满载鲜花穿越街道而去的车辆，我会流泪。当我靠在账台背后的圈手椅上的时候，紫罗兰的芬芳向我袭来，我心头怦怦乱跳，我会神差鬼使地站起身来，站到店门前，从一排排屋脊之间眺望蓝天。</p>
<p>从街心仰望天空时，天空成了一条河流--一条长河，它蜿蜒地流过巴黎。燕子宛如河里的鱼那样游来游去。我明知我这年龄还有这等遐想是多么可笑！但是，怎么也抑制不住呀！</p>
<p>一个人长年不停地工作，偶而也会想些别的什么；于是就发生了令人后悔的事情。是的，实在令人后悔。您想想，乡长先生，我本该与其他女人一样，有这份权利在树林里让恋人亲吻３０年。我忍不住向往躺在绿树花丛之中和恋人作爱，那该有多么美好。我白天黑夜都想。我梦想月光映在水面上，甚至想到情愿跳下去淹死自己。</p>
<p>“起先，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对博文先生吐露这些想法。我清楚地知道他会笑话我的。他会规劝我还是安心推销线团和缝衣针为好。此外，不怕你笑话，对我来说博文先生已经没有多大吸引力了。不过，当我顾镜自怜时，发现自己同样不再是楚楚动人的了。</p>
<p>“终于我下定决心怂恿他到当初我们相识的那个村庄去作一次郊游。他毫不迟疑地同意了。</p>
<p>“当我的双脚一踏进大自然的时候，我感到整个身心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颗女人的心一下就返老还童了。真的，身旁的这个老头子仿佛又恢复为当年英俊倜傥的小伙子。我向您发誓，乡长先生，我一下子醉了。我拥抱他。拼命地吻他，他却吓得跳起来，仿佛我会吃了他似的。他连连说：‘你疯了！你怎么一下子发起疯来了？你想要干什么？’我听不进他的话，只听得我自己的心在说话，我把他拖进刚才的事情，亲爱的乡长先生，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p>
<p>乡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站起身来，微笑着说：“你们放心回巴黎去吧，太太！可是，下次不要在野地里孵小鸽子了……”</p>]]></description>
    <pubDate>Wed, 29 Oct 2025 16:33:13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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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暮色中的炊烟  迟子建</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炊烟是房屋升起的云朵，是劈柴化成的幽魂。它们经过了火光的历练，又钻过了一段漆黑的烟道后，一旦从烟囱中脱颖而出，就带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宁静、纯洁、轻盈、缥缈。</p>
<p>炊烟总是上升的，它的气息天空最为熟悉了。但也有的时候气压过低，炊烟徘徊在屋顶，我们就会嗅到它的气息。那是一种草木灰的气息，有点微微的涩，涩中又有一股苦香，很耐人寻味。 这缕涩中杂糅着苦香的气息，常让我忆起一个与炊烟有关的老女人的命运。</p>
<p>在北极村的姥姥家居住的时候，我喜欢趴到东窗去望外面的风景。从东窗，还能看见她家的木刻楞房屋。这座房屋的主人是个俄罗斯老太太，我们都叫她老毛子。她是斯大林时代避难过来的，她嫁了一个中国农民，是个马夫，生了两个儿子，那个在北极村的儿子为她添了个孙子，叫秋生，秋生呆头呆脑的，他只知道像牛一样干活，见了人只是笑，不爱说话，就是偶尔跟人说话也是说不连续。秋生不像他的父母很少登老毛子的门，他三天两头就来看望他的奶奶。除了他，老毛子那里再没别人去了。</p>
<p>她也不喜欢与村中人交往，从不离开院门，只呆在家里和菜园中。她个子很高，虽然年纪大了，但一点也不驼背。她喜欢穿一条黑色的曳地长裙，戴一条古铜色三角巾，她脸上的皮肤非常白皙，眼帘深深凹陷，那双碧蓝的眼睛看人时非常清澈。我姥姥不喜欢我和她说话，但有两次隔着栅栏她吆喝我去她家玩，我就跃过栅栏，跟着她去了。我至今记得她的居室非常整洁，北墙上悬挂着一个挂钟，挂钟下面是一张紫檀色长条桌，桌上喜欢摆着两个碟子，一个装着蚕豆，一个装着葵花籽，此外还有一个茶壶，一个茶盅和一副扑克牌。这桌子上的东西展现了她家居生活的情态，喝茶，吃蚕豆，嗑瓜子，摆扑克牌。她把我领到家后，喜欢把我抱起，放在一把椅子上。我端端正正地坐着的时候，她就为我抓吃的去了。蚕豆、瓜子是最常吃的，有时也会有一块糖。与她熟了以后，她就教我跳舞，她喜欢站在屋子中央，扬起胳膊，口中哼唱着什么，原地旋转着。</p>
<p>她旋转的时候那条黑色的裙子就鼓胀起来了，犹如一朵盛开的牵牛花。北极村的很多老太太都缠过足，走路扭扭摆摆的，且都是小碎步；而老毛子却是个大脚片子，她走起路来又稳又快。我那时把她爱跳舞归结为她拥有一双自由的脚，并不知道一双脚的灵魂其实是在心上。 那些不上她家串门的邻居，其实对老毛子也是关心的。他们从两个途径关心着她：一个是秋生，一个就是炊烟了。人们见了秋生会问他：秋生，你奶奶身体好吗？秋生嘿嘿地笑，人们就知道老毛子是硬朗的。而我姥姥更喜欢从老毛子家的烟囱观察她的生活状况，那炊烟总是按时按晌地从屋顶升起，说明她生活得有滋有味的，很有规律。大家也就很放心。</p>
<p>老毛子在冬季时静悄悄地死了，她是孤独地离开这个冰雪世界的。那几天秋生没过来，人们是通过她家的烟囱感觉她出了事的。住在她家后面的人家，每天早晚抱柴生火时，总是习惯性地看一眼老毛子的烟囱，结果她连续几天都没有发现那烟囱冒出的一缕炊烟，知道老毛子大事不好了。于是喊来她的家人，进屋一看，老毛子果然已经僵直在炕上了。</p>
<p>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暮色苍茫的时分看到过那幢房屋飘出的炊烟，尽管村子里其他房屋的炊烟仍然妖娆地升起，但我总觉得最美的一缕已经消逝了。</p>]]></description>
    <pubDate>Wed, 29 Oct 2025 16:30:06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89.html</guid>
</item>
<item>
    <title>百合花  茹志娟</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8.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一九四六年的中秋。</p>
<p>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p>
<p>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p>
<p>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p>
<p>早上下过一阵小雨，现在虽放了晴，路上还是滑得很，两边地里的秋庄稼，却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是去赶集的呢！</p>
<p>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撩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p>
<p>嗳！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摔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撩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p>
<p>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p>
<p>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的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拚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p>
<p>“在家时你干什么？”</p>
<p>“帮人拖毛竹。”</p>
<p>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p>
<p>我又问：“你多大了？”</p>
<p>“十九。”</p>
<p>“参加革命几年了？”</p>
<p>“一年。”</p>
<p>“你怎么参加革命的？”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p>
<p>“大军北撤时我自己跟来的。”</p>
<p>“家里还有什么人呢？”</p>
<p>“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p>
<p>“你还没娶媳妇吧？”</p>
<p>“……”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p>
<p>两人闷坐了一会，他开始抬头看看天，又掉过来扫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动身。</p>
<p>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这是我的不是，人家走路都没出一滴汗，为了我跟他说话，却害他出了这一头大汗，这都怪我了。</p>
<p>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离前沿有三里路，包扎所设在一个小学里，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空地长了许多野草，显然，小学已有多时不开课了。我们到时屋里已有几个卫生员在弄着纱布棉花，满地上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算作病床。</p>
<p>我们刚到不久，来了一个乡干部，他眼睛熬得通红，用一片硬拍纸插在额前的破毡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挡光。</p>
<p>他一肩背枪，一肩挂了一杆秤；左手挎了一篮鸡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锅，呼哧呼哧的走来。他一边放东西，一边对我们又抱歉又诉苦，一边还喘息地喝着水，同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包饭团来嚼着。我只见他迅速地做着这一切。他说的什么我就没大听清。好像是说什么被子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借。我问清了卫生员，原来因为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p>
<p>我们先到附近一个村子，进村后他向东，我往西，分头去动员。不一会，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心里十分高兴，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p>
<p>“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p>
<p>“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p>
<p>“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响可不好。我叫他带我去看看。但他执拗地低着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带我走了。</p>
<p>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的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共产党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p>
<p>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p>
<p>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p>
<p>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p>
<p>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挟了被子就走。</p>
<p>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就是她唯一的嫁妆。我听了，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通讯员也皱起了眉，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我想他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同感吧！果然，他一边走，一边跟我嘟哝起来了。</p>
<p>“我们不了解情况，把人家结婚被子也借来了，多不合适呀！……”我忍不住想给他开个玩笑，便故作严肃地说：“是呀！也许她为了这条被子，在做姑娘时，不知起早熬夜，多干了多少零活，才积起了做被子的钱，或许她曾为了这条花被，睡不着觉呢。可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p>
<p>他听到这里，突然站住脚，呆了一会，说：“那！……那我们送回去吧！”</p>
<p>“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呼呼的小同乡。</p>
<p>他听我这么说，也似乎有理，考虑了一下，便下了决心似的说：“好，算了。用了给她好好洗洗。”他决定以后，就把我抱着的被子，统统抓过去，左一条、右一条的披挂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p>
<p>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精神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了。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的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p>
<p>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p>
<p>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抿着嘴，偶然从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时不时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她到底问我说：“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告诉她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又抿了嘴笑着，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的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两张课桌拼起来，就是一张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p>
<p>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总攻还没发起。敌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烧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的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这样一个“白夜”里来攻击，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p>
<p>我连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也憎恶起来了。</p>
<p>乡干部又来了，慰劳了我们几个家做的干菜月饼。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p>
<p>啊，中秋节，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孩子们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尽，好早些分摊给月亮娘娘享用过的东西，他们在茶几旁边跳着唱着：“月亮堂堂，敲锣买糖，……”或是唱着：“月亮嬷嬷，照你照我，……”我想到这里，又想起我那个小同乡，那个拖毛竹的小伙，也许，几年以前，他还唱过这些歌吧！</p>
<p>……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p>
<p>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p>
<p>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p>
<p>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砦，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战。”</p>
<p>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p>
<p>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p>
<p>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p>
<p>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p>
<p>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p>
<p>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p>
<p>“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p>
<p>……”</p>
<p>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p>
<p>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p>
<p>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p>
<p>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p>
<p>“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p>
<p>1958年3月</p>]]></description>
    <pubDate>Mon, 08 Sep 2025 20:45:09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88.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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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梦 冰心 散文选</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现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绪呢?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夸奖说，&quot;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今年几岁了?&quot;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quot;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quot;<br />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br />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匆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马，便堪过尽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无边的大海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的军官，<br />
在剑佩锵锵的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乐的眼泪呢?<br />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br />
十岁回到故乡去，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到了女儿情性：五色的丝线，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在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br />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怅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点无聊的眼泪。<br />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营幕里吹出来的笳声，不更是抑扬凄婉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了，--&quot;海天以外的家!&quot;这时的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br />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或者便从&quot;将来&quot;，又走向&quot;过去&quot;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br />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br />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这些事隔开了......<br />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br />
一九二一年十月一日</p>]]></description>
    <pubDate>Mon, 08 Sep 2025 16:41:09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87.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旅途上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从戛纳车站起，客车里已经满是人了，因为彼此全是互相认识的，大家都谈起来。过了达拉司孔的时候，有一个人说道：“暗杀的地方就是这里。”于是大众开始来议论那个凶手了，他不仅神秘得简直逮不住，而且两年来还杀过几次过往的旅客。每一个人都作了好些推测，每一个人都发表自己的意见；妇女们带着毛骨悚然之感瞧着车窗外面的夜色，心里害怕自己突然看得见一个脑袋从窗口边显出来。末后，大家渐渐谈到种种怕人的故事了，有些是险恶的遭遇，有些是在特别快车里和疯人同会一个车仓，有些是和一个可疑的人物长久地单独相对。</p>
<p>每一个男客都晓得一件可以当作本人荣誉的轶闻，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惊人的情况中间，用了一种镇静的态度和勇气去威吓过，掀翻过和捆住过什么匪党，有一个每年必到法国南部过冬的医生，在轮到他说话的时候，谈起了他的一个奇遇。</p>
<p>我现在把他的话录在下面：</p>
<p>我呢，从来没有机会在这类事件里头试验我的勇气，不过我认识过一个妇人，一个已经去世的女病人，她遇见了世上最罕见的也可以说是最神秘的和最使人感动的事。</p>
<p>那是一个俄国妇人，马丽·巴乐诺夫伯爵夫人，一个姿容绝世而且很阔绰的夫人。您各位都晓得俄国妇人真都是美貌的，至少，她们那种挺直的鼻梁，细巧的嘴巴，略见蹙拢而色彩不定的青灰色的眼睛，以及略现严谨的冷静娇态，在我们看来是那么美貌！她们的意味多少都有些儿是忧郁而又有诱惑力的，是高傲而又亲切的，是柔和而又严肃的，所以，在一个法国人眼睛里那是十分动人的了。彻底说来，也许仅仅就是这点儿在种族上和典型上的不同，教我在她们身上看见许多事。</p>
<p>自从好几年来，巴乐诺夫夫人的医生已经看见她受到了肺病的威胁，于是极力使她打定主意到法国南部来，但是她固执地不肯离开彼得堡。到了去年秋天，医生终于断定她已经没有希望，于是就通知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立刻吩咐她动身到芒东去。</p>
<p>她趁了火车，独自一人坐在客车的一个车仓里，她的随从却坐着另外一个车仓。她略怀愁意，靠着窗口坐下，瞧着田园和村庄在窗外过去，觉得自己很孤单，真的在生活之中被人遗弃了，没有儿女，几乎没有亲属，只有一个爱情已入坟墓的丈夫，而现在，丈夫如同世人把病了的仆从送入医院似的，把她这样扔到世界的尽头而自己并不来相伴。</p>
<p>每逢列车在一个车站停下来，她的男跟班伊万总来询问女主人是否要点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对于她吩咐的一切事情都一律照办。</p>
<p>天黑了，列车正全速前进，她过度烦躁，没有法儿入睡。忽然她记起她丈夫在她临行之际交给了她一些法国金币做零用钱，现在她想数一数那笔钱的数目。于是打开了她那只小小的钱荷包，把那点儿金光灿灿的泉水样的东西倒在自己的裙子上。</p>
<p>但是陡然有一道冷的空气拂到她的脸上了。她吃惊了，抬起头一看，才发见车仓的门刚刚被人弄开了。伯爵夫人骇然了，匆匆地抓了一条围巾掩住那些摊在裙子上的金币，一面静候着。几秒钟过了，接着出现了一个男人，头是光着的，手是带伤的，呼呼直喘气，而身上穿的却是晚礼服。他重新关好了车仓的门，坐行了，用那双闪灼有光的眼睛瞧着这位同仓的女客，随后用一条手帕裹好自己那只出血的手。</p>
<p>那青年妇人感到自己快要因为害怕而发晕了。这个汉子显然看见了她在点数金币，那么他到这儿，为的就是抢劫她和杀她。</p>
<p>他始终眼睁睁地瞧着她，呼吸迫促，面部的肌肉抽掣不停，显然是预备向她身上扑过来。</p>
<p>他实然向她说：</p>
<p>“夫人，请您不用害怕！”</p>
<p>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因为已经没有能力开口了，只听见自己的耳鸣和心跳。</p>
<p>他却继续说：</p>
<p>“我不是个干坏事的人，夫人。”</p>
<p>她始终一个字也不说，但是，她匆促地把自己的膝头并到了一处，于是那些金币就如同一道从承溜管里流出来的水似的开始向车仓里的地毯上直流。</p>
<p>那个男人吃惊了，瞧着这一道金光灿灿的泉水，便突然弯下身子去拾。</p>
<p>张皇失措的她站起了，这一来，她衣襟上的钱通通落到了地上，而她本人却扑到车仓的门边预备跳到轨道上去。但是他明白她想干什么，于是连忙扑过去，伸起胳膊抱着她，使劲教她坐下，并且抓着她双手向她说：“请您听我说，夫人，我不是个干坏事的人，而证据呢，就是我要拾起这些钱还给您。不过我是一个绝望的人，一个死人，倘若您不帮助我过关出境。我不能向您再说更多的话了。一点钟以后，我们就要到俄国境内最末了的一个车站，一点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就要越过俄罗斯帝国的边界了。倘若您一点儿也不帮助我，我简直是绝望的了。然而，夫人，我并没有杀害过谁，也没有抢劫过谁，更没有做过什么不顾名誉的事。这一层，我向您发誓。我不能向您再说更多的话了。”</p>
<p>他跪在地下去拾那些金币了，连座位下面都搜了一遍，连那些滚得远远的都寻了出来。随后，等到那只小小的皮荷包重新装满了以后，他一言不发地把它交给他这位同仓的伯爵夫人，自己就转身坐在车仓里的另一只角儿上。</p>
<p>他们这两个人彼此都不动弹了。她依然因为恐怖弄得浑身发软，始终呆呆地不言不动，不过却渐渐安定了。他呢，他没有做一个手势，也没有一个动作，只直挺挺地坐着，直挺挺地看着前面，脸色很苍白，活像是已经死了。她不时向他匆促地望一眼，不过迅速地又回过眼光来。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很漂亮，很有一个世家子弟的气概。</p>
<p>列车在黑暗里奔跑，从夜色里迸出它种种震耳的声响，偶尔减低了它的速度，随后又很快地向前飞驰。不过忽然它的行动慢下来，它鸣了几声汽笛，终于竟完全停住。</p>
<p>伊万重新走到车仓门口来听候吩咐。</p>
<p>那位伯爵夫人向她同车的古怪人又端详了最后的一回，随后用一道发抖的声音向她的仆从说：</p>
<p>“伊万，你可以回去伺候爵爷，我现在用不着你了。”这个茫然的汉子张着那双大眼睛，低声地说：</p>
<p>“不过……伯爵夫人……”</p>
<p>她接着说：</p>
<p>“不必，你以后不用来，我换了主意。我现在要你待在俄国。拿去，这是你回去的盘缠，你把你的便帽和外套留给我。”那个老家人发呆了，他终于脱下了帽子和外套，一言不发地表示服从，他两位主人的变换无常的意思和不可抵抗的乖僻脾气，他都是尝惯了的。末了，他含着两眶眼泪走开了。列车又开动了，向着边界前进。</p>
<p>这时候，伯爵夫人向她同车的人说：</p>
<p>“这些东西是留给您的，先生。您现在是伊万，我的跟班。我对于我所做的只要一个交换的条件：就是您永远不要和我说话，您不可以和我说一个字，用不着谢我，无论什么话都用不着说。”</p>
<p>这个不知姓名的人鞠躬了，没有说一句话。</p>
<p>不久，列车又停住了，于是就有好几个身着制服的官吏来查车。伯爵夫人拿着好几张证件交给他们，并且指着车仓那一头角儿上的汉子说：</p>
<p>“那是我的仆人伊万，护照在这里。”</p>
<p>列车终于重新开走了。</p>
<p>这一整夜，他们面对面地待着，谁也没有说话。</p>
<p>天明了，列车在德国境内某一个车站跟前停住的时候，那个不知姓名的人下了车，随后，他立在仓门边说：“请您恕我，夫人，我现在打破了我以前的诺言，但是因为我，您竟缺少了随从的人，我现在来代替也是应该的。您现在什么也不短吗？”</p>
<p>她冷淡地回答道：</p>
<p>“您去给我找个随身的女佣人来吧。”</p>
<p>他去了。随后他不见踪迹了。</p>
<p>等到她下车走入车站的餐室的时候，她却望见他正在远处望着她，末后他们都到了芒东。</p>
<p>二</p>
<p>医生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接着说：</p>
<p>某一天，我正在诊所里接待顾客们，忽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走进来向我说：</p>
<p>“医生，我特地来请教您巴乐诺夫伯爵夫人的消息，她本人固然不认识我，我却是她丈夫的一个朋友。”</p>
<p>我说：</p>
<p>“她没有希望了。她是回不了俄国的了。”</p>
<p>这青年人突然呜咽起来，随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像一个醉汉似的走了。</p>
<p>当天晚上，我通知这位伯爵夫人，说起有一个不知姓名的人问起她的健康。她像是很受感动，就向我谈起我刚才向各位说过的那个故事。末了她还说道：</p>
<p>“我与这个人素不相识，现在竟像是我的影子似地跟着我，我每次出外总碰见他；他用一种古怪的样子瞧着我，不过从不向我说话。”</p>
<p>想了好一会儿，她接着又说道：</p>
<p>“对呀，我现在可以向您打赌，他就在我的窗子下边。”她离开了她那张躺椅，走去揭开她的窗帏，果然对我指出了那个在白天找过我的青年人，他正坐在人行道上的一条长凳上抬头望着那座房子。他望见我们就站起了，头也不回就走了。</p>
<p>这样一来，我目击了一件惊人的和伤心的事，那种属于两个绝不相识的人的无言的爱情。</p>
<p>他用一种因为获救感恩所以至死尽忠的感情去爱她。他懂得我猜着了他的事，每天一定走来问我：“她的病体怎样？”后来，他看见她日见衰弱和日见面无血色的时候，他竟失声痛哭了。</p>
<p>她向我说道：“这个古怪人，我只向他说过一次话，然而我却像已经认识他二十年了。”</p>
<p>后来，他们相遇的时候，她总用一种庄重而又妩媚的微笑去答复他的敬礼。她如此无人理落而且自知已经失望，我认为那究竟是幸福的。因为这样被人用尊敬而且有恒的态度来恋爱，这样被人用充满诗意的激情来恋爱，这样被人用奋不顾身的忠实态度来恋爱，我认为她究竟是幸福的。然而她却不肯抛弃她的激昂的固执态度，坚决不愿接见他，不愿晓得他的姓名，不愿和他谈话。她说过：“不成，不成，那样一来，可以弄糟这种异常的友谊。我和他应该守着彼此各不相识的地位。”</p>
<p>至于他，他当然也是一个吉诃德先生样的人，因为他绝不设法和她接近。他始终想坚持从前车仓里表示过的那个永远不和她说话的承诺。</p>
<p>时常，在长期的衰弱状态里，她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略略揭开窗帏去看他是否在那儿，是否在窗子下面。等到她看见他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以后，她就带着嘴唇上的微笑走回来躺下了。</p>
<p>某一天早上十点钟光景，她死了。我刚好走出她的宅子，他正哭丧着脸儿朝着我走，他已经晓得她的消息了。</p>
<p>“我想当着您面看她一两秒钟。”他说。</p>
<p>我挽着他的胳膊，接着就引他进去了。</p>
<p>等到他走到灵床跟前，随即握着她的手吻着不肯放，末了他才像是一个傻子似地走了。</p>
<p>医生说到这儿又沉默了好一会，后来他才接着说：</p>
<p>“在我晓得的铁路旅行的遭遇当中，这确实是最罕见的。也应当说那两个人全是痴人当中的最奇怪的。”</p>
<p>一个女客低声慢气地说：“那两个都不像您想象的那般痴癫……他们都是……他们都是……”</p>
<p>但是她没有再往下说。她已经流眼泪了。于是大家变换了谈话的题目去使她平静下来，因此竟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p>]]></description>
    <pubDate>Tue, 05 Aug 2025 15:20:33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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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艾基·舍恩斯坦的春药   欧·亨利</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蓝光药店开在商业区，位于鲍威利大街与第一大街之间。蓝光药店的经营范围就是药品，不是古玩、香水或是冰激凌、苏打水之类的东西，倘若你需要一片止痛药，那么他们绝对不会给你推荐一个棒棒糖。</p>
<p>蓝光药店藐视一切现代制药产业的偷工减料、偷工减时的做法。就比如说制作鸦片酊，药店一定先将鸦片浸泡，然后渗滤出它自己的鸦片酊，之后用来制作复方樟脑鸦片酊。即便是科技发达的今天，蓝光药店都是自己手工制作，就在高大的配药柜子的后面，你可以看见他们制作的所有过程。他们会先把药放在准备好的瓷板上，之后碾成粉，揉成团，用药剂刀将其切成恰当的分量，再用食指和拇指把它揉搓成药丸。这还没有完，在制作好的药丸上还要撒上一层氧化镁的粉末，然后把它们分别装进小圆形的纸盒里，这样就可以销售给顾客了。这家店正好处在一条街的拐角处，那里时常有一群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孩子兴致勃勃地玩各种游戏，当然，他们也是这家店铺的主要顾客之一，他们会经常买一些止痛片或者止咳糖浆。</p>
<p>艾基·舍恩斯坦是蓝光药店的夜间销售员，也是每一位顾客的好朋友。其实这家药店所在的区域是制药业的核心地区，也就是东区，所以在这里所有的医药行业并不只是卖给顾客药品而已。他们不仅要负责给病人配药，还要兼任顾问、忏悔牧师，甚至还要担任人生道路上的辅导员。他们就像传教士，和人生导师一样受到人们的尊重，人们在心里都会对他们的智慧非常崇拜。但是至于他们的药，人们通常都是不会放到嘴里的，一转身就直接倒进排水沟了。所以，戴了一副眼镜的大鼻子，满腹经纶却已被太厚重的学问压得驼背弯腰的艾基，在蓝光药店所在的街区可谓是无人不晓。而且，附近的居民很信任他提出的建议和意见。</p>
<p>艾基是租房住的，就在两个街区外的李德尔太太的房子里住，并且他会每天早上与她一同吃早餐。李德尔太太有一个女儿，名字叫罗曦。好吧，所有的迂回都变得徒劳了——你一定已经猜到了——艾基喜欢罗曦。他满脑袋都是罗曦的影子，他认为，罗曦就是在那些化合物中提取出来的最纯净的药剂，是精华，在药房里找不到一味药能与她媲美。但是艾基很是胆小，他的所有期盼的药剂在他的退缩和恐惧中一直不能溶解。站在柜台后面，他是拥有优越感的人物，他从容博学，他可以清晰冷静地面对一切来访者，可谓从容淡定、临危不惧。可是他一旦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那么完全就换了一个人，他的优越感全部消失，他变得胆小如鼠，做什么事都没有主见，并且走路的时候还会咒骂路边的司机，在他那不合身的衣服上还有药品的化学染色剂和一股刺鼻的东非芦荟及戊酸盐氨水的味道。</p>
<p>在艾基的眼中总有一只碍事的苍蝇，或者说是一块撕不下去的膏药（这个比喻，值得用三次掌声来赞美），那就是昌克·麦克高文。</p>
<p>昌克·麦克高文先生也在努力追求罗曦，想方设法地博红颜一笑，谁让罗曦的笑容是那样阳光灿烂呢。但是他可不同于艾基，只要罗曦少有地青睐于他，他准能像最佳的棒球员一样将其牢牢接住。与此同时，他又是艾基的朋友和客户，并经常在包威利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之后来到药店买一些挫伤膏药，或者给有外伤的地方涂些碘酒。</p>
<p>一天下午，昌克·麦克高文又像往常那样默默地来到店里，之后处之泰然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容清秀和蔼，但也不失坚毅和顽强。</p>
<p>“艾基，”在他说话的空档，艾基已经取了一些安息香树胶，并把它们放进一个捣药的容器中，将其碾磨成粉末，他接着又说，“哎呀，你先听我说。你今天可一定要给我找些药，如果对我有帮助的话。”</p>
<p>艾基用眼睛从上到下，将麦克高文先生的脸部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但始终没发现有任何与别人打斗过的痕迹。</p>
<p>“把你的外套脱了，”他命令道，“我猜你的肋骨上肯定有刀伤，我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了，总有一天那些拉丁佬会出狠手的。”</p>
<p>麦克高文笑了笑说：“和他们没关系。不关那群拉丁佬的任何事情。不过，你诊断出我受伤的位置倒也差不多——确实在我的外衣下面，肋骨附近。我和你说了吧，艾基——我和罗曦今天晚上就要逃离这里，之后结婚。”</p>
<p>艾基的左手食指死死地顶住捣药容器的边缘，以确保它还是稳定的。原本是用来捣药的杵子，已经狠狠地捣在他的手指上了，但他仍旧毫无察觉。而此时，麦克高文先生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退去，换上的是一脸的困惑和忧愁。</p>
<p>“但是，”他继续说，“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她不要临阵改变主意上。至少是在我们约定的时间之前，还没改主意。你要知道，我们已经在两个星期前就有过要私奔的念头了。有一天早上，我们也是商量着晚上私奔，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就改变主意了。我们这次的决定也是在晚上，我相信罗曦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她已经有两天没改变主意了。但是，你知道的，距离我们私奔还有五小时，我真怕在这五小时中会出现什么差池，她又要临阵倒戈就糟糕了。”</p>
<p>“你说，你想买点药。”艾基说。</p>
<p>麦克高文看上去有些忐忑和不安——这种表现可和他一贯的作风相差太远了。他把一本专利药品年鉴卷成筒状，之后细心地，但又没有任何目的地将它套在自己的手指上。</p>
<p>“哪怕有人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愿意今晚的计划有什么变故。”他说，“我在哈莱姆已经租了一小间屋子，桌子上摆好了菊花，还准备了水壶。只要有需要，水壶里的水就可以随时被烧开。而且，我还约了一名牧师，让他在九点半的时候到我的房子门口等我们。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就差罗曦能够准时出现了。只要罗曦不临时改变决定就可以了。”麦克高文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此时他的心中还在为罗曦担忧着。</p>
<p>“我还是不明白，”艾基有些烦躁地说，“这和你来我这里有什么关系，我的药又能帮你什么忙？”</p>
<p>那位正在遭受煎熬的年轻人决定一吐为快，反正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不如把一切都讲清楚，于是他说：“李德尔这个老古董一点都不喜欢我。为了避免罗曦和我见面，他曾禁止罗曦和我一起外出，至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不是担心少了一个房客，会少赚些钱，他肯定早就把我撵出去了。我每个星期可以赚二十美元，我相信罗曦在逃出那个鸟笼的关押后，会更加幸福快乐的。我相信，和我昌克·麦克高文在一起，绝对不可能让她后悔作这个决定的。”</p>
<p>“真的很抱歉，昌克，”艾基说，“我还得马上去配个药方，马上人家就来拿了。”</p>
<p>“那好吧，”麦克高文猛地抬头说，“艾基，你告诉我，有没有这样一种药——就是，只要让别人吃下去，这个人就会更加喜欢你了？”</p>
<p>艾基这才明白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表现出对于这种想法的不屑。可是还没等艾基说话，麦克高文又继续说：“蒂姆·莱西曾和我说过，他有一次从一个社区医生那里弄来一种药，他把那些药粉兑在苏打水里面给他的女朋友喝了。就喝了一次，那个女孩就把他当成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了。在那个女孩的眼里，别的男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后来，不出两个星期，他们就顺利结婚了。”</p>
<p>昌克·麦克高文的体格是很健壮，只是脑袋不够聪明。任何一位读者，只要比艾基稍稍聪明一点的人就都可以看得出来，艾基反击的机会来了。他就像一名即将攻占对方营垒的将军，运筹帷幄，制订作战计划，努力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很完善，避免任何疏漏。</p>
<p>昌克内心充满渴望地说：“我想，如果我能搞到那种粉末，那么我就在今天晚饭的时候让罗曦吃下它，这样或许她就能够更加坚定与我私奔的信心了，不会再临时改变主意了。虽然我觉得让她跟我一起走出她家的大门还不需要用骡子去拉扯，但是你要知道，女人，总是说说还可以，真正要做件事情真是太难了，没有魄力。如果药效有一两小时，那么一切就都搞定了。”</p>
<p>“你们俩打算几点开始实施这个荒唐的计划？”艾基问。</p>
<p>“晚上九点，”麦克高文说，“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们吃晚饭，之后八点的时候罗曦会说她有些头痛，需要早点回卧室。我已经和老帕文扎诺说好了，九点的时候我穿过他家的后院。他家的后院就挨着李德尔家的围墙，并且那个围墙上的一块板子刚好可以拿下来。我刚才已经说了，牧师会九点半钟到。所以我们必须要早点儿走才行。只要行动一开始，罗曦找各种理由推脱，那么一切就会水到渠成了。艾基，你能给我配一些那样的粉末吗？”</p>
<p>艾基先是用手揉了揉鼻子，之后慢条斯理地说：“昌克，其实这种药的药性非常特殊，而且对于药剂师的要求非常高，需要格外仔细才行。我虽然认识很多人，但只有你我是信得过的，所以我现在给你配这种药。你要知道，我之所以配这种药，都是为了你。现在你就全然放心吧，马上你的罗曦就会对你投怀送抱了。”</p>
<p>艾基回到了配药柜的后面，之后他把两颗可以溶解的药片碾成了粉末。这两片药的成分中，每片都含有十分之一格令的吗啡。为了给药增加些重量，他又加了些乳糖，然后，用白纸将它们包好。这份药至少可以让一位成年人沉睡好几个小时，但是不会对服用者造成任何伤害。他把包好的药交给了昌克·麦克高文，并且告诉他，最好将药粉投放在饮料中。当然，他也接受了这位要攀爬后院的罗钦瓦（瓦尔特·司各特笔下著名的浪荡公子，后来指代私奔的男子）由衷的谢意。</p>
<p>艾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么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看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您就明白了。他在昌克走后，马上派人给李德尔先生捎了个口信，让他过来一趟。之后他将麦克高文在今晚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李德尔先生虽然又矮又胖，而且肤色灰暗，就像是身上总沾着砖头的灰一样，但是他的动作却是非常敏捷的。</p>
<p>“非常谢谢你，”他简洁利索地对艾基说，“那个整天不做正经事的爱尔兰流浪汉！我的卧室就在罗曦的楼上，吃完晚饭我就到楼上去等着他。倘若他敢踏进我们家后院一步，我就用我准备好的猎枪射穿那小子。我想来接他的准是救护车，至于婚车，让它见鬼去吧！”</p>
<p>艾基已经想办法让罗曦在睡神的庇护下，好好睡上几小时了。另外还有他那个已经全副武装，并且虎视眈眈要将这个拐走自己心爱女儿的小子撕扯得粉碎的父亲在守护着罗曦。艾基心想，这下他可以放心了，他的情敌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夺不走他心爱的女人了。</p>
<p>整个晚上，艾基都在蓝光药店里值班，他在等着有人给他送来消息，哪怕是悲剧。但是他始终什么消息都没有等到。</p>
<p>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时候，替换白班的店员来了。艾基赶忙下班，去李德尔太太家里打听昨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是，真巧，你看！就在他刚刚走出店门口的时候，一辆电车在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的人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还能有谁呢，这个人就是昌克·麦克高文！他脸上容光焕发，并且带着只有胜利者才有的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p>
<p>“一切都搞定了！”麦克高文高声大笑，仿佛这世间的所有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了，“罗曦九点的时候准时从消防梯上爬了下来，当我们与牧师会面时，时间是九点三十分，仅仅过了十五秒而已。现在，在我租下的那栋公寓里，我那美丽的妻子正穿着蓝色的衬衫煮着鸡蛋呢。天哪！我真的是太幸福了！艾基，等你有时间一定要到我家里去做客，我们一起吃顿饭。对了，我在大桥附近找了一份工作，现在正赶着去上班，不多聊了。”</p>
<p>“那……那……我给你的药呢？”艾基吞吞吐吐，最后终于问了出来。</p>
<p>“哦，你给我的那个东西啊，”昌克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地说，“其实，这么和你说吧。昨天晚上我在李德尔家吃饭的时候，我本来想把药给她的，可是当我看见罗曦的时候，我心想：‘昌克，你越是爱一个姑娘，越是要真心地对待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用欺骗的手段去赢得一位姑娘的心呢？’所以，我就把药放回口袋里了。但是，当我一转眼，又看见了李德尔先生，我觉得我需要让他对我有一些好感才好。所以，我找了个机会，把药倒进那个老头的咖啡里了。好了，现在你都清楚了吧。”</p>]]></description>
    <pubDate>Thu, 19 Jun 2025 15:44:02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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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真的故事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80.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一阵大风在外面吼着，一阵狂呼而疾卷的秋风。一阵扫尽枝头枯叶送它们直到云边的那种风。</p>
<p>那些打猎的人吃完了他们的晚饭，却都没有脱掉他们的长统皮靴，满面绯红兴致勃勃。他们都是诺曼底省的一些半贵族半乡绅而又半务农的人，家境富豪，身体壮健，气力可以击断那些在集市里蹲着的牛的双角。他们在艾巴乡的村长白龙兑尔老板的山场里，打了一整天的猎，现在他们正在那个别墅般的田庄里围着一张大桌子吃东西--那田庄的主人就是他们的东道主。他们像吼着一般说话，像野物嗥着一般大笑，像蓄水池一般喝酒，伸长了腿子，肘拐撑在桌布上面，眼睛在灯光下面睁得大而有神，身体被一座向天花板吐出血色微光的大火炉烘得火热；他们所谈的都是打猎和猎狗。但是半醉了的他们，已经到了心中别有所思的时候，所以全体都用眼光去追逐一个用发红的指尖儿托着那些满盛着食物的大盘子的强壮女人。忽然，一个喜欢吵闹的姓塞菇尔的大汉子--这个人从前本研究那种做教士的学问，现在却成了兽医，给本地附近各户诊治家畜--他高声说：“了不得，白龙兑尔老板，您有一个无可非议的女佣人。”于是一阵哈哈的笑声爆发了。这时候，一个除了名而为酒所困的贵族卫仑多先生提起嗓子说：“我从前和这样一个女孩子有过一种奇异的故事；哼，我应当说给大家听。每次我想到她，就叫我记起麋儿扎--那是一条雌狗，我从前卖给何宋内子爵的，但是只要有人放开它，它总要回来，可见它不能离开我。后来我生气了，便央求那位子爵用链子拴住它。后来你们可知道它怎样吗？那个畜生？它竟因为悲伤送了命。</p>
<p>不过现在不说它了，还是回到我那女佣人身上。故事是这样的：</p>
<p>那时候，我有二十五岁，没有成家，住在我自己那个在好乡的别墅里，你们知道，一个人年轻有钱而晚饭后又无事可做的时候，眼睛就要四处寻东西了。</p>
<p>不久，我发见一个在戈乡的兑布多先生那里做事的年轻人。白龙兑尔，你本来认识兑布多呀，简而言之，那个小家子女儿很叫我发狂，以致某一天我跑了去找她的东家，向他提出一件交易。倘若他把他的女佣人让给我，我就把他想了两年的那匹黑马卖给他。他和我握手：”彼此两无异言！卫仓多先生。“交易做成了：那个小女人到我别墅里来了，我亲自牵了那匹马到戈乡去，作三百法郎让给了兑布多。</p>
<p>在初期，这件事便利得像轮子一般。谁也没有疑虑到什么，仅仅从我的口味上说来，蔷薇有点过于爱我，你们知道，那孩子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她在血脉里大概有些与众不同之处，而凡是和东家闹花样的女佣人总有点这样。</p>
<p>总而言之，她真崇拜我，这就是那些小狗的称呼和种种温存亲热的字眼和事情给我的看法。</p>
<p>我自己盘算过：”这件事顶好是不要维持太久，否则我要上当！“但是我不是容易上当的，我不是那些用两个吻便可以迷得住的人。末了，当她向我通知说她怀孕了的时候，我早已注意了。</p>
<p>这简直像是有人在我胸脯上噼啪放了两枪。她呢，她吻了又吻我，笑着，舞着，她发痴了，有什么话说！当天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到了夜晚，我便推敲起来。我想：”事情发生了；但是应当拿出手段来，割断那根线，时候正好。“你们可懂得，那时候，我父母都住在巴仑乡，我姐姐伊士拔侯夫人住在罗贝克，离好乡不过十多里路，真是没有法儿开玩笑的。</p>
<p>但是我怎样给自己解围呢？倘若她离开我那里，便有人会动疑，于是就有人会来饶舌，倘若我留下她，不久便有人会看见她的大肚子，并且我不能够就是这样放掉她。</p>
<p>我和我舅舅克勒德邑侯爵谈起这件事，这本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我并且向他征求意见。他泰然答复我：</p>
<p>”应当嫁掉她，好孩子。“</p>
<p>我一下跳起来：</p>
<p>”嫁掉她，舅舅，但嫁给谁？“</p>
<p>他从容地耸着双肩：</p>
<p>”您愿意嫁给谁，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啊。一个人只要不笨总可以找得着。“</p>
<p>我把这篇议论想了七八天之久，结果我自己对自己说道：</p>
<p>”他毕竟有道理，我的舅舅。“</p>
<p>后来我开始挖空心思地思索起来；某一天晚上，我和一个在本地做推事的人吃晚饭，他对我说：</p>
<p>”波梅尔老婆子的儿子，新近又闹了一个笑话；他的结局将来定不会好，这个孩子。可见遗传的力量很大。“</p>
<p>那个姓波梅尔的老婆子本是一个老光棍，她的青年时代本使人垂涎。一个法郎便可以使她卖掉她的灵魂，她儿子的坏劲儿更可以想见。</p>
<p>我走去找她，并且从容地使她明白那件事。</p>
<p>我真窘于答复，因为她竟陡然问我：”您对于那个女孩子，能够给她一些什么东西？“</p>
<p>她真是狡猾，那个老婆子，但是我也不笨，我早就预备妥当了。</p>
<p>我刚好有三块丢在沙司乡附近的地，那些地本来属于我在好乡的三个庄子。那些庄稼人永远嫌其过远，我早就收回了那三块面积一共六亩的田，末了因为那些庄稼人又来噜苏，我便在每个佃约里免了他们应当缴的鸡鸭之类。这样一来简直算是丢了。所以我那时候便在邻近买了一点儿地，在上面造了一所小房屋，两者共花了我一千五百法郎，所以我算组成了一桩没有花多钱的小产业，于是我就拿它给这女孩子做生活基金。</p>
<p>那老婆子说这产业是不够的？但是我也不让步，结果我们就毫无结果而散。</p>
<p>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儿子便来找我。说到他的面貌我真不大记得。我看见了他，我更放心了，因为若是在乡下人之中看来他并不算坏；不过却真像一个很狡猾的人。</p>
<p>他随随便便地谈起那桩事，如同他新近买了一条母牛似的。等到我们谈好了之后，他要看看那份产业，于是我们便穿过田里动身去看。那光棍竟叫我在那里足足蹲了三个钟头，他量过宽窄，又拾些土块儿在手里打散，俨然像是害怕看错了货色。那房屋的顶还没有盖好，他坚决不要茅草做顶，非盖石板不行，因为这样可以少要一些修理！</p>
<p>随后他向我说：”但是家具呢，那是要由您给的。“</p>
<p>我反驳道：</p>
<p>”不行，拿一座田庄给您，已经很不错了。“</p>
<p>他冷笑着说：</p>
<p>”我相信是不错了，一座田庄和一个孩子。“</p>
<p>我不由脸红起来，他说：</p>
<p>”大家想想吧，您可以给一张床，一张柜，三把椅子和一套吃饭用的东西，否则就什么也不必干。“</p>
<p>我承认了这一层。</p>
<p>于是我们便又上了回家的道儿，他那时还没有一个字谈到那女孩子身上。但是忽然用一种狡猾而又不好意的神气问：</p>
<p>”但是，倘若死了，这产业又归谁呢？“</p>
<p>我说：</p>
<p>”那末，自然归您。“</p>
<p>他从一大早就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了。立刻他用一种满意的动作同我握手，我们算是谈妥当了。</p>
<p>唉！说起我叫蔷薇打定主意，那就真叫我头疼。她倒在我脚跟前呜咽起来，并且重复地说：”您来给我提议这件事！您！您！“经过了七八天，她始终抗拒，无论我怎样苦劝和怎样哀求。女人真是笨，一旦产生了爱情，她们就什么也不明白了，世上没有可以自恃的聪明，爱情先于一切，一切为的是爱情！</p>
<p>结果，我终于生气了，并且以要推她出去来恐吓。她算是才慢慢地让步，条件就是要我允许可以不时来看我。那一天到了，我亲自引她到教堂里去，敬神和喜酒种种费用都是我出的，总而言之，我漂亮地办了一切的事，随后我告别了，走到杜尔乃，在我哥哥家里住了半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每星期必来探听我的消息。到家不到一点钟，便看见她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了。看见那小家伙真叫我难受，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啊！大概我还吻过那孩子。</p>
<p>至于那个娘呢，简直是一所破房子了，一副枯骨了，一个影子样的东西了，又老又瘦。婚姻于她真没有好处！我机械地问她：”你日子过得好吗“</p>
<p>于是她的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泪不成声地哭着，末了，她高声说：</p>
<p>”我不能够，我不能够丢开您，现在，我情愿死，再不愿活了！“</p>
<p>她发疯似地给我闹了一大阵，我尽力安慰她，并且送她直到栅栏门外。</p>
<p>事实上，我听见有人说她的丈夫打她，她的婆婆虐待她，那个老鸱鸮。</p>
<p>两天之后，她又来了。她抱住了我，她在地上打滚。</p>
<p>”请您杀了我吧，我到底不想回去。“</p>
<p>这完全是麋儿扎要说的话呀，倘若它能够说！</p>
<p>这样的弄法渐渐叫我头疼了；我终于又躲了半年。等我回了家……等我回了家，我才知道她在三星期前死了，以前，她每逢星期日必定回来……始终像麋儿扎一样，那孩子在八天之后也死了。</p>
<p>至于那丈夫，狡猾的光棍，却袭承了遗产，仿佛他从此很得法，现在他做了村里的自治委员。</p>
<p>随后卫仑多先生一面笑一面说：”这没有关系，他的幸运是我造成的。“</p>
<p>末了，那兽医塞茹尔先生端着那盅烧酒送到嘴边，一面庄重地下了结论：</p>
<p>”无论你们要怎样，但是这样的女人是惹不得的。“</p>]]></description>
    <pubDate>Wed, 02 Apr 2025 13:37:5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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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百万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7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这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公务员夫妇。丈夫是一个部的科员，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对于本职工作向来兢兢业业。他名叫莱奥波德·鲍南。这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非分之想。他在宗教环境里接受教育，但自从共和国推行政教分离的政策以后，他的宗教信仰不像以前那么虔诚了。他在部里的走廊上大声宣称：“我信教，甚至信得虔诚，不过我信的是天主；我不是教权主义者。”他先于一切的志向是做一个诚实的人，他拍着胸脯这样表示。他也确实是个最严格的意义上的诚实人。他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很少偷懒，而且在“金钱问题”上一向表现得洁身自好。他娶了一个穷同事的女儿；但是这个穷同事的姐姐却有一百万的家业，她故去的丈夫因为实在爱她才娶她的。她没有孩子，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因为她只能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侄女了。</p>
<p>这笔遗产成了全家人的心事。它盘旋在他们的住所，也盘旋在他工作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鲍南夫妇会得到一百万”。</p>
<p>小两口也没有孩子，但他们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依然平心静气地过他们那种天地狭小、与世无争的诚实人的生活。他们的住所干净，整齐，恬适，因为他们安分守己，在各方面都很有节制。他们认为有了孩子会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家，他们的安宁。他们绝不会为了不要子女而劳神费力，不过既然老天爷没有给他们送上门来，那再好不过了。然而拥有一百万家业的姑母却对他们久久不育却感到忧心，为了让他们早生贵子，常给他们献计献策。她从前曾尝试过朋友和女手相家指点的千百种秘诀，结果无一成功。她超过生育年龄以后，人们又给她指点了许许多多另外的绝招，她料想是万无一失的；虽然遗憾的是自己再不能身体力行，她却热衷于在侄儿侄媳身上显示它们的灵验，而且三天两头地追问：</p>
<p>“嘿，你们试过我那天推荐的办法了吗？”</p>
<p>姑母去世了。两个年轻人心里真高兴，不过这是那种对自己对别人都要用哀伤掩饰起来的高兴。良心披着黑纱，但是灵魂却乐得战栗。</p>
<p>他们得到通知，有一份遗嘱放在某公证人那里。他们从教堂出来就连忙跑去找那个公证人。</p>
<p>姑母信守她坚持不渝的想法，把她的百万家产留给了他们的头生儿，每年的收益由父母享用，直到他们去世。如果年轻夫妇三年之内没有子女，这笔财产就捐给穷人。</p>
<p>他们目瞪口呆，大为沮丧。丈夫病倒了，足有一个星期没去上班。等他痊愈以后，他毅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做父亲。</p>
<p>他苦干了半年的时间，瘦得皮包骨头。他回忆起姑母传授过的各种方法，一丝不苟地加以实践，但是全无效果。绝望之下，他鲁莽行事，横冲直撞，差点儿送了小命。贫血损害着他的健康；他怕是得了肺痨。去看医生，一说更把他吓坏了，让他马上恢复平静的，甚至比以前还要平静的生活，并且给他制定了一套补气养身的饮食制度。</p>
<p>风凉话也马上在部里传开了，人人都知道遗嘱要落空了，各个科室里都有人拿这场著名的“百万大战”来取乐。有人给鲍南出一些滑稽可笑的主意；有人放肆地毛遂自荐，去满足那令人绝望的条款的苛求。特别有个高个儿年轻人，公认是个拈花惹草的高手；他的艳福不浅，在各个科室都是出了名的。此人老是旁敲侧击，用放肆的语言纠缠鲍南，说什么他可以保证在二十分钟里让鲍南当上继承人。</p>
<p>莱奥波德·鲍南有一天动怒了，他把羽毛笔往耳朵上一夹，猛地站起来，冲他破口大骂：“先生，你是个下流坯；我要不是尊重自己的人格，早就啐你一脸唾沫了。”</p>
<p>双方指派了证人准备决斗，整个部里为此兴奋了三天。不过人们只看见他们在走廊里交换笔录和对这事件的看法。四个代表终于一致通过了一份草案，并且为两位当事人所接受。按照这份协议，他们当着科长的面煞有介事地互相致意、握手，并且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表示道歉的话。</p>
<p>此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就像敌手迎面相遇那样，相互行礼，故意做出礼仪周到，表现出高雅之士的殷勤。后来有一天，他们在一个走廊转弯处，撞了个满怀，鲍南先生关切而又不失尊严地问：</p>
<p>“我没有撞痛您吧，先生？”</p>
<p>对方回答：</p>
<p>“一点儿也没有，先生。”</p>
<p>从这时候起，他们认为遇见时还是寒暄几句比较合适。后来，他们逐渐亲近起来，彼此习惯了、理解了，像曾经互相误解的人那样互相赏识起来，甚至变成了莫逆之交。</p>
<p>但是莱奥波德在家里却很不幸。他妻子总拿一些不中听的明讽暗喻刺激他，说些指桑骂槐的话折磨他。时间流逝；姑母去世已经一年。那笔遗产看来已经丢掉了。</p>
<p>鲍南太太一坐下吃饭就说：</p>
<p>“晚饭没有什么好东西吃；要是我们有钱，情况就大不一样了。”</p>
<p>每当鲍南动身去上班时，鲍南太太就一边把手杖递给他，一边说：</p>
<p>“要是我们每年有五万的进项，小文书先生，你就用不着到那边去干那份苦差了。”</p>
<p>鲍南太太每逢下雨天要出门时，就低声抱怨：</p>
<p>“要是有一辆马车，就不会非得在这种天气里去溅一身泥浆了。”</p>
<p>总之，无论何时何地她总能借题发挥，责备丈夫仿佛干了一件什么不光彩的事，认定他是唯一的罪人，唯一要对这笔遗产泡汤承担责任的人。</p>
<p>鲍南先生恼火之极，带她去向一位名医求教。那名医探诊了好长时间也说不出究竟，只说他看不出有任何问题；这种情况是常见的；身体上跟性情上一样都存在这种现象；他见过很多夫妻因为性情不合而离异，因此再看到一些夫妻由于身体不合而不能生育，也就不感到奇怪了。为了这几句话，他们花了四十法郎。</p>
<p>又是一年过去了。战争，一场无休止的恶战，在夫妻之间爆发了，那种仇恨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鲍南太太不断地反复抱怨：“因为嫁给一个蠢货，失掉了一大笔财产，真是倒霉透顶！”或者说：“想想看啊，我要是遇到另一个男人，今天就会有每年五万块钱进账了！”或者说：“有些人生活里总是拖累别人。他们把好事都给毁了。”</p>
<p>晚饭，特别是晚上，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了。莱奥波德再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好。就这样，一天晚上，生怕回到家又是一场大吵大闹，他把好友弗雷德里克·莫莱尔，也就是他差点儿与之决斗的那个人，带回了家。莫莱尔很快就成了全家的好朋友，两夫妻的顾问，他们对他可谓言听计从。</p>
<p>离最后期限只剩下半年了，大限一到，那百万遗产就要送给穷苦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莱奥波德对妻子的态度逐渐变化，变得咄咄逼人，常常用含沙射影的话来刺激她，还神秘兮兮地谈到有些公务员的妻子如何善于帮助丈夫升官晋级。</p>
<p>他时不时地讲一段某个小职员意外地连升三级的故事。“小矮子拉维诺当了五年的编外雇员，最近却一下子被任命为副科长了。”</p>
<p>鲍南太太说：</p>
<p>“你呢，你就没有这个本事。”</p>
<p>莱奥波德听了耸耸肩：“倒好像他比别人有本事似的。他有个聪明的太太，如此而已。他太太有本事讨得司长的欢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在生活里要自己善于变通，才不至于成为环境的牺牲品。”</p>
<p>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怎样理解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p>
<p>他们每人有一份日历，在上面标出离那个要命的期限还有多少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他们简直要疯狂了，那是一种绝望的狂怒，极度绝望之下的狂烈的恼怒。他们是那么绝望，如果必要的话，犯罪的事他们干得出。</p>
<p>不料一天早上鲍南太太突然两眼有神，满面春风，两只手搭到丈夫的肩上，喜滋滋地瞅着他，像是要看透他的灵魂似的，低声细气地说：“我相信我有喜了。”</p>
<p>这消息对他内心的震动犹如石破天惊，他差点儿仰面倒下去。他猛地把妻子搂在怀里，疯狂地吻她，然后又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再一次像搂住心肝宝贝一样紧紧搂住她；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眼泪汪汪，泣不成声。</p>
<p>两个月过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于是他带着妻子去找一位医生证明她的身体状况，然后就带着到手的医生证明去见保管遗嘱的公证人。</p>
<p>这位法律界人士宣布，既然孩子已经存在，不管已经出生还是即将问世，他都没有理由反对，他可以把执行遗嘱的时间推迟到妊娠结束。</p>
<p>一个男孩出生了，他们仿效王室惯常的做法，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天赐。</p>
<p>他们发财了。</p>
<p>一天晚上，鲍南回到家里，这天弗雷德里克·莫雷尔应该来吃晚饭的。他的妻子随口而出似地对他说：“我刚打了招呼，请我们的朋友弗雷德里克不要再到咱家来了，他对我举止不够礼貌。”</p>
<p>他注视了她一秒钟，眼里露出感激的笑意，接着他张开双臂，妻子投入他的怀抱，他们吻了很久很久，就像一对非常和美、非常亲密、非常正派的小夫妻那样。</p>
<p>应该听听鲍南太太怎样谈论那些在爱情上失足的女人，那些由于一时冲动而干出通奸的事的女人。</p>
<hr />
<p>[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二年十一月二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作者署名“莫弗里涅斯”。</p>]]></description>
    <pubDate>Sun, 23 Feb 2025 19:11:05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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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项链 莫泊桑</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7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世上有这样一些女子，容貌姣好，风姿绰约，却偏被命运安排错了，出生在一个小职员家庭。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她没有陪嫁，没有可能指望得到的遗产，没有任何方法让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子认识她，了解她，爱她，娶她；于是只好听任家人把她嫁给公共教育部的一个小科员。</p>
<p>她没有钱装饰打扮，只能粗衣布服；但是她非常委屈，就像降格下嫁了似的。其实女人原本没有阶层和种类；她们的美貌、她们的丰韵、她们的魅力，就可以作为她们的出身和门第。她们唯一的分野，在于天生的机智、本能的优雅和头脑的灵活；有了这些品质，平民家的姑娘也能与最显耀的贵妇媲美。</p>
<p>她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应该享受荣华富贵的，因此终日悲悲切切。住房简陋，墙无饰物，座椅破旧，衣着寒酸，让她食不甘味。这一切，换了另一个与她同阶层的女子，也许根本就不会在意，但是却让她痛心疾首，怨愤难平。每当她看到替她做一点家务活的那个小个子布列塔尼[2]女人，她就懊恼不迭，想入非非。她会想到四周悬挂着东方壁毯、青铜高脚灯照得通明的幽静的候见室；想到候见室里两个穿套裤长袜的高大男仆，被暖气管的高温烤得昏昏沉沉，正在宽大的安乐椅里酣睡。她会想到四壁蒙着古老丝绸的大客厅；想到陈列着珍贵古玩的精致橱柜以及熏香扑鼻的小巧的内客厅，那是同最知己的朋友在午后五点钟促膝清谈的所在，那些密友无不是女人们垂涎不已、梦寐求之、极力邀宠的名流。每当她坐在那张桌布三天没洗的圆桌旁吃晚饭，坐在对面的丈夫掀开菜盆，眉飞色舞地赞叹：“啊！多么香的炖肉！真没见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她却想着那些丰盛的宴席、闪亮的银餐具、墙上绣有古代人物和仙林珍禽的壁毯、盛在精美盘碟中的佳肴，想着享用粉红色鲈鱼或松鸡翅、含着神秘微笑听着绵绵情话的情景。</p>
<p>她没有漂亮的衣裳，没有珠宝首饰，什么也没有。而她爱的偏偏就是这些；她觉得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她多么希望能够讨男人们的欢心，惹女人们嫉妒，魅力四射，到处受人青睐。</p>
<p>她有一个有钱的女友，那是她在女子寄宿学校读书时的同学，她再也不愿去看她了，因为每次回来她都痛不欲生。她会伤心、懊悔、绝望、痛苦好几天。</p>
<p>一天晚上，她丈夫回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满脸洋洋得意的神色。</p>
<p>“喏，”他说，“这是给你的。”</p>
<p>她连忙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p>
<p>公共教育部长乔治·朗波诺及夫人谨荣幸地邀请罗瓦赛尔先生及夫人莅临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假座本部大楼举行之晚会。</p>
<p>她非但没有像她丈夫所期望的那样欢天喜地，反而气恼地把请帖往桌子上一扔，咕哝着说：</p>
<p>“你想想，我要这个干什么？”</p>
<p>“可是，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会很高兴的。你从来也不出门做客，这可是个机会，而且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这张请帖。大家都想要，很难得到，一般是很少给小职员的。你在那里可以看到所有官方人士。”</p>
<p>她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不耐烦地说：</p>
<p>“你想想，我穿什么去？”</p>
<p>他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吞吞吐吐地说：</p>
<p>“你上剧院穿的那件衣服呀，依我看，那一件就挺好……”</p>
<p>他说不下去了；见妻子已经哭起来，他又是惊讶又是慌张。两滴大大的泪珠从他妻子的眼角慢慢地流向嘴角。他结结巴巴地问：</p>
<p>“你怎么啦？你怎么啦？”</p>
<p>她使出一个狠劲把痛苦压了下去，然后擦着被泪水沾湿的两颊，用平静的语调说：</p>
<p>“什么事也没有。只不过我没有衣服，反正不能去参加晚会。哪位同事的太太穿的比我好，你就把请帖送给她吧。”</p>
<p>他感到歉疚，于是说：</p>
<p>“别呀，玛蒂尔德。一套过得去的衣裳，别的机会还可以穿的、十分简单的衣裳，得花多少钱？”</p>
<p>她想了几秒钟，心里算了几笔账，同时也在考虑提出怎样一个数目才不致当场就遭到这个节俭的科员拒绝，把他吓得叫出声来。</p>
<p>她吞吞吐吐地说：</p>
<p>“我也说不准；不过有四百法郎，我看就能拿下来。”</p>
<p>他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因为他正好积攒下这样一笔钱，准备买一支枪，夏天和几个朋友去南泰尔平原打猎玩。这些朋友每个星期日都去那里打云雀。</p>
<p>不过他还是说：</p>
<p>“好吧。我就给你四百法郎。你可得尽量做一件漂漂亮亮的衣裳啊。”</p>
<p>晚会的日子临近了，罗瓦赛尔太太却好像又发起愁来，坐卧不宁，忧心忡忡。她的衣裳可是已经准备停当了呀。一天晚上，丈夫问她：</p>
<p>“喂，你怎么啦？三天来你一直怪怪的。”</p>
<p>“我既没有首饰，也没有珠宝，身上什么戴得出来的东西也没有，让我苦恼。我的样子会寒碜死了。我宁可不去参加这个晚会。”</p>
<p>他说：</p>
<p>“你就戴几朵鲜花呀。在这个季节，这是很漂亮的。花十个法郎就能买到两三朵非常好看的玫瑰花。”</p>
<p>她丝毫没有被说服。</p>
<p>“不行……在那些阔太太中间，显出一副穷酸相，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p>
<p>她丈夫忽然大喊道：</p>
<p>“你真糊涂，去找你的朋友弗莱斯蒂埃太太，跟她借几样首饰就是了。以你跟她的交情，是可以张这个口的。”</p>
<p>她高兴得叫了起来：</p>
<p>“真的，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想到。”</p>
<p>第二天，她就到这位朋友家去，对她说了这件苦恼的事。</p>
<p>弗莱斯蒂埃太太立刻走到一个带穿衣镜的衣橱前，取出一个大首饰盒，拿过来打开，对罗瓦赛尔太太说：</p>
<p>“尽管挑吧！亲爱的。”</p>
<p>她首先看了几只手镯，又看了一串珍珠项链，然后是一个威尼斯制的镶嵌珠宝的金十字架，做工极其精致。她戴上这些首饰对着镜子左试右试，犹豫不定，舍不得摘下来还给主人。她还老问：</p>
<p>“你再没有别的了？”</p>
<p>“有啊。你自己找吧。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p>
<p>她忽然在一个黑缎子的盒子里发现一串非常华美的钻石项链，顿时喜欢得心怦怦跳。她拿项链时手也直打哆嗦。她把这串项链戴在脖子上，连衣裙的高领外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欣喜若狂。</p>
<p>然后，她虽然没有把握，还是焦急不安地问：</p>
<p>“你可以把这个借给我吗？只借这一件。”</p>
<p>“当然，完全没问题。”</p>
<p>她扑上去一把搂住朋友的脖子，冲动地拥吻了她一下，便带着宝贝一溜烟地跑了。</p>
<p>晚会的日子到了。罗瓦赛尔太太大获成功。她比所有的女士都美丽，又雅致又妩媚，满面春风，快活得几乎发狂。所有的男士都盯着她，打听她的姓名，求人引见。部长办公室的人员全都要和她共舞一曲。部长也注意到了她。</p>
<p>她兴奋地跳舞，发了疯似地投入，快乐得陶醉了；她沉溺在她的美貌的胜利和成功的光辉里，沉溺在奉承、赞美、追慕以及对女人来说无比甜美的完全胜利的幸福云雾里，已经忘乎所以了。</p>
<p>她在早晨四点钟才离开。她丈夫从半夜起就在一间空荡荡的小客厅里睡着了；那里还有另外三位先生，他们的太太也都在尽情欢乐。</p>
<p>他怕她出门受寒，连忙把带来的衣裳披在她身上，那是日常穿的衣裳，很寒碜，和漂亮的舞衣极不调和。她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为了不让身裹豪华皮衣的太太们发现，她想赶快溜走。</p>
<p>罗瓦赛尔拉住她，说：</p>
<p>“等一等啊。到外面你会着凉。我去叫一辆马车。”</p>
<p>不过她根本不听他的，飞快地走下楼梯。他们到了街上，那里没有出租马车；于是他们就找起来；见一辆马车在远处走过，他们就追着向车夫大声喊叫。</p>
<p>他们向南朝塞纳河走去，冻得直打哆嗦，几乎绝望了。终于在沿河马路上找到一辆夜间拉客的旧马车。这种马车在巴黎只有天黑以后才看得到，好像白天会自惭形秽似的。</p>
<p>这辆车一直把他们送到殉道者街，他们的家门口；他们凄凄惨惨地爬上楼回到家里。对她来说，一切到此结束。而他呢，还想着要在十点钟赶到部里上班。</p>
<p>她对着镜子脱下披在肩上的旧衣裳，想再看看荣极一时的自己。但是她忽然大叫一声。原来她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p>
<p>她丈夫这时衣裳已经脱了一半，问道：</p>
<p>“你怎么啦？”</p>
<p>她已经吓坏了，转身对他说：</p>
<p>“我……我……我跟弗莱斯蒂埃太太借的项链不见了。”</p>
<p>他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p>
<p>“什么！……怎么会！……这不可能！”</p>
<p>他们于是在裙子的褶皱里、大氅的夹层里、衣兜里搜寻。还是找不到。</p>
<p>他问：</p>
<p>“你确实记得离开舞会的时候还戴着吗？”</p>
<p>“是啊，在部里的衣帽间我还摸过它呢。”</p>
<p>“不过，如果是在街上丢的，掉下来的时候我们会听见的呀。大概是掉在车上了。”</p>
<p>“对，有可能。你记下车号了吗？”</p>
<p>“没有。你呢，你也没注意车号？”</p>
<p>“没有。”</p>
<p>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惊呆了。最后罗瓦赛尔重新穿上衣裳，说：</p>
<p>“我去把我们刚才步行的这段路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p>
<p>说完他就走了出去。她就这样穿着晚会的衣裳，连上床睡下的气力都没有了，沮丧地倒在一张椅子上，既不生火也不想什么。</p>
<p>将近七点钟丈夫回来了。他什么也没找到。</p>
<p>他随即又去警察局和各报馆，请他们代为悬赏寻找；又去出租小马车的各家车行，总之，凡是可能有一点儿希望的地方都去了。</p>
<p>她整天都等着，因为面对这个可怕的灾难，她一直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p>
<p>罗瓦赛尔傍晚才回来，脸也消瘦了，面色惨白。他毫无所获。</p>
<p>“只好给你那位朋友写封信了，”他说，“就说你把链子的搭扣弄断了，正在找人修理。这样我们可以有个应付的时间。”</p>
<p>于是他说她写。</p>
<p>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已经失去一切希望。</p>
<p>罗瓦赛尔一下子老了五岁。他说：</p>
<p>“只好考虑买一串赔她了。”</p>
<p>第二天，他们拿了那个装项链的盒子，按照盒里面印的字号，前往那家珠宝店。珠宝商查了几个账簿，说：</p>
<p>“太太，这串项链不是我这儿卖出的，只有盒子是我这儿配的。”</p>
<p>他们于是跑了一家又一家珠宝店，凭他们的记忆，要找一副一模一样的项链。两个人都万分苦恼和焦急。</p>
<p>他们在王宫广场的一家店里找到一副钻石项链，看样子跟他们寻找的那一副完全一样。这件首饰原价四万法郎。如果他们要的话，店家可以三万六就卖给他们。</p>
<p>他们于是要求珠宝商三天之内不要卖掉。他们并且谈妥条件，如果在二月底以前找到原物，这一副项链便作价三万四千法郎由店家收回。</p>
<p>罗瓦赛尔手头有父亲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郎。其余的只能借了。</p>
<p>他们就借起钱来，跟这个借一千法郎，跟那个借五百；这儿借五个路易[3]，那儿借三个。他签了不少借据，订了不少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契约，而且不得不同高利贷者和形形色色放债人打交道。他把自己整个下半生都押上了，不管能否偿还就冒险签下字据。他深知未来会有无限烦恼，经受极端的贫困，物质上会饱尝匮乏，精神上会历尽磨难；尽管对这种前景满怀恐惧，他还是把三万六千法郎放到那个商人的柜台上，取来了那副新项链。</p>
<p>罗瓦赛尔太太把首饰还给弗莱斯蒂埃太太时，这位太太面带不悦地说：</p>
<p>“你应该早点还给我才对，也许我用得着呢。”</p>
<p>弗莱斯蒂埃太太没有打开盒子看；她的朋友怕的就是这个。如果她发现掉了包，她会怎么想？怎么说？会不会把她当作窃贼呢？</p>
<p>罗瓦赛尔太太可算体验到了缺吃少穿的人的那种可怕的生活。好在她已经断然而且勇敢地拿定了主意：这笔骇人听闻的债务必须偿还；她一定要偿还。他们辞退了女佣，搬了家，租了一间楼顶的陋室。</p>
<p>她可算体验到了笨重的家务劳动和厨房里的讨厌活儿。锅碗瓢盆都得她自己洗刷，油腻的陶器和铁锅底磨坏了她玫瑰色的手指甲。脏衣服、衬衫、抹布也都得自己洗，然后凉在绳子上。她每天早上把垃圾搬到街上，再把水提到楼上，上一层楼都要停下喘一口气。她穿着和普通平民一样的衣裳，挎着篮子上水果店、杂货店、肉店，没完没了地还价，一个苏一个苏地捍卫她那可怜的钱袋，免不了经常挨骂。</p>
<p>每个月都要还几笔债，还有一些则要续借，延长偿付期限。</p>
<p>丈夫每晚替一个商人誊清账目；夜间常常替人抄写，抄一页挣五个苏。</p>
<p>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年。</p>
<p>十年以后，他们把债全部还清了，分文不差，连同高利贷的利息，以及利滚利的利息。</p>
<p>现在，罗瓦赛尔太太看上去苍老了。她变成了穷苦家庭里的女强人，又坚忍，又粗犷。头发不注意梳理，裙子穿得歪歪斜斜，两只手通红，说话大嗓门，用大盆大盆的水冲洗地板。不过在她丈夫还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坐到窗前，缅怀当年的那个晚会，在那次舞会上她曾是那么美丽，受到那么热情的欢迎。</p>
<p>如果她没有丢失那副项链，今天会是怎样呢？谁知道？谁知道呢？生活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变化莫测！只需一点小事就能断送你或者拯救你！</p>
<p>有一个星期天，她去香榭丽舍大街遛弯儿，缓解一下一周的劳累。笃地，她看见一个妇女带着孩子在散步。原来是弗莱斯蒂埃太太，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动人。</p>
<p>罗瓦赛尔太太非常激动。去跟她说话吗？去，当然要去。债务都还清了，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为什么不呢？</p>
<p>她于是走了过去。</p>
<p>“您好，让娜。”</p>
<p>对方竟一点也没有认出她来，听见这平民女子如此亲昵地称自己甚感诧异。</p>
<p>“可是……太太！……我不知道……您大概认错人了吧。”</p>
<p>“没有。我是玛蒂尔德·罗瓦赛尔。”</p>
<p>她的朋友大叫一声。</p>
<p>“哎呀！……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你的变化真大呀！”</p>
<p>“是的，自从上一次跟你见面以后，我的日子很艰难，甚至可以说是穷困潦倒……而这都是因为你！……”</p>
<p>“因为我……这是怎么回事？”</p>
<p>“你总记得你借给我去参加部里晚会的那副项链吧。”</p>
<p>“记得呀，那又怎么啦？”</p>
<p>“那又怎么啦！我把它丢了。”</p>
<p>“怎么会呢！你不是还给我了吗？”</p>
<p>“我还给你的是另外一副一模一样的。为了买它，我们整整还了十年的债。你知道，对我们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被弄得简直一无所有。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太高兴了。”</p>
<p>弗莱斯蒂埃太太停住脚步。</p>
<p>“你刚才说，你买了一副钻石项链来代替我那一副？”</p>
<p>“是呀。你没有发觉吧，是不是？那两副真是一模一样。”</p>
<p>她微笑着，自豪而又天真地暗自庆幸。</p>
<p>弗莱斯蒂埃太太却大为震惊，抓住她的两只手：</p>
<p>“哎呀！可怜的玛蒂尔德！我的那副是假的呀。顶多值五百法郎！……”</p>
<hr />
<p>[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四年二月十七日的《高卢人报》：一八八五年收入短篇小说集《白天和黑夜的故事》。</p>
<p>[2] 布列塔尼：法国西部的一个大区。</p>
<p>[3] 路易：法国旧时金币；一个金路易相当于二十法郎。</p>]]></description>
    <pubDate>Fri, 29 Nov 2024 16:03:31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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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莫泊桑《勋章到手了》原文</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53.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有些人自开始思考、说话起，就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本能，或者叫使命感，或者简而言之就是一种自发的愿望。</p>
<p>萨科尔芒先生从孩提时代起，脑袋里只有一种想法，就是要被授予勋章。很小的时候，别的孩子喜欢戴军帽，而他却佩戴锌制的荣誉军团十字勋章。每次上街，他都会把手交给母亲牵着，神气活现地挺起挂着红缎带和金属星星的小胸脯。</p>
<p>他学习成绩很差，高中会考没通过，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由于家境殷实，他娶了一个漂亮姑娘。</p>
<p>他们夫妇在巴黎过着有钱人的生活，和外界没有往来，只在自己的圈子里混混，为认识一个可能当上部长的议员以及和两个局长交上朋友而扬扬自得。</p>
<p>但他脑子里天生的想法却挥之不去，只是他无权在自己的礼服上佩戴红绶带，因此终日郁郁。</p>
<p>在街上每每遇见戴勋章的人，他就会感到耻辱。他斜眼瞟他们，心里酸妒嫉恨。有时，在下午百无聊赖之际，他就会数那些戴勋章的人，心里念叨：“从马德兰街到德鲁奥街，看看我能数到多少个受勋者。”</p>
<p>就这样，他一边慢悠悠地走路，一边观察路人的服饰。他的视力突然就变得那么凌厉，从老远的地方就能分辨出勋章缎带的小红点。走完全部路程时，他总会对人数之多感到惊讶：“十七个荣誉骑士勋位，八个荣誉军官勋位。真多啊！如此滥发勋章真是愚蠢，让我看看往回走是不是还能找到这么多。”</p>
<p>于是，他又慢悠悠地往回走，拥挤的行人妨碍了视线，有可能使他漏掉了几个，这真是个遗憾。</p>
<p>他还知道在哪些街区戴勋章的人最多。王宫区很多，歌剧院大街附近不如和平街多，马路右边比左边多。</p>
<p>这些授勋者似乎还特别习惯光顾某些特定的咖啡馆和剧院。萨科尔芒先生每次看到一群白发老先生停在人行道中央干扰交通时，他就会暗自说：“瞧瞧！这就是军官勋位的受勋者！”他真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p>
<p>他还经常注意到，军官勋位受勋者和一般骑士勋位受勋者在气质上截然不同。他们的帽子也不一样，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更受尊敬，也更重要。</p>
<p>有时，萨科尔芒先生也会非常恼怒，诅咒所有受勋的人；他感觉到自己对这些人怀有一种社会党人才有的仇恨。</p>
<p>一看到拥有勋章的人有这么多，他就受刺激，就像一个饥饿的穷人经过高档食品店一样。一回到家中，他就要高喊：“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甩掉这个卑鄙的政府？”他的妻子则会大吃一惊：“你今天又怎么了？”</p>
<p>他回答说：“到处都是不公平，我一瞧见就有气。哼！巴黎公社干得真好！”</p>
<p>但是，吃完饭，他又出去了，他要去勋章店仔细查看。他认真观赏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勋章，恨不得全部占为己有。然后，他想象着，在一场公众仪式上，在一个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在宾客们的交口称赞中，他走在队伍最前列，胸前佩戴着一枚枚密密麻麻、闪闪发亮的勋章，一直排到肋部。他把高顶大礼帽夹在腋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犹如一颗闪耀的明星，在骚动的人群中引起一片赞叹和艳羡。</p>
<p>唉！做个梦而已，他可没有任何值得受勋的身份。</p>
<p>他心想：“荣誉军团勋章对于没有担任过任何公职的人来说太难得了。或许我可以试试学院勋章的学官勋位！”</p>
<p>但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便把想法告诉了还在惊愕中的妻子。</p>
<p>“学院勋章的学官勋位？你凭什么？”</p>
<p>他怒了：“听懂我要说的话。我正是在琢磨该怎么做，你有时真不开窍。”</p>
<p>她笑了：“太好了，说得有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p>
<p>他想到个办法：“你去给罗斯兰议员说说，他能给我好的建议。我，你懂的，我不好直接向他提这个问题。这很微妙，很有难度，但你来说，就自然而然了。”</p>
<p>萨科尔芒夫人按他的要求做了。罗斯兰议员答应去和部长说一说。之后萨科尔芒又去叨扰他，议员最终答复他说必须作申请，并列出他的职称。</p>
<p>职称？好吧，他连高中会考证书都没有。</p>
<p>他竟然行动起来，开始写一本叫《论人民的受教育权》的小册子。不过因为肚里没货，文章没有写成。</p>
<p>他又连续找了好几个比较简单的题目。先是《视觉上的儿童教育》，他主张在几个贫民区为儿童建造免费剧场，父母可以从小就带他们去，用幻灯片教给孩子们种种知识。这和正式上课一样，视觉能启发大脑，图像会深刻地印在记忆中，这样就把科学变成可视的了。</p>
<p>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这种方式可以教授通史、地理、自然史、植物学、动物学、解剖学等等。</p>
<p>他把这篇论文付印成册，给每位议员寄去一份，给每位部长寄去十份，给共和国总统寄去五十份，还给巴黎的每家报社寄去十份，给外省报社寄去五份。</p>
<p>接着，他又论述起“街头图书馆”的议题来，主张国家在街道上设置一些水果商贩式的小车，上面装满书。每个居民每月付一个苏就能在当地的小车上借阅十本。</p>
<p>“人民，”萨科尔芒先生感叹，“只会为了娱乐费心思。既然他们不愿去受教育，那就让教育来找他们。”</p>
<p>然而，这些文章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不过他还是提交了申请，得到的回复是：“已经注意到了您的大作，正在研究。”他自以为肯定能成，便一直等。但什么消息也没有。</p>
<p>于是他决定自己去走动一番。他求见国民教育部部长，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庄重、一本正经的机要秘书。那人像弹钢琴一样摁着一串白色的小按钮，呼叫侧厅的接待人员、侍者以及下级职员。秘书明确告诉求见者，他的事情进展顺利，建议继续开展其出色的研究。</p>
<p>于是萨科尔芒先生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p>
<p>罗斯兰议员现在似乎非常关注他的成功，他甚至提出了很多切实可行的好建议。另外，议员本人也是受过勋的，尽管无从得知他凭借什么获此殊荣。</p>
<p>他向萨科尔芒指出了一些可以从事的新研究，又把他介绍给专门从事艰深科学研究、旨在获得荣誉的学会。他甚至还在部里充当他的支持者。</p>
<p>一天，议员先生来到他这位朋友家吃饭时（几个月来，他已经开始经常来他家吃饭），握着他的手悄声说：“我刚为您争取了一件好差使。历史文献委员会将交给您一个任务：去法国的各种图书馆里做研究。”</p>
<p>萨科尔芒只觉得头晕目眩，吃不下饭也喝不进水。一星期后，他出发了。</p>
<p>他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游走，查阅图书目录，在落满灰尘的旧书阁楼上不厌其烦地搜寻。图书管理员们对他恨之入骨。</p>
<p>一天晚上，在鲁昂时，他突然想回去和妻子亲热，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了。于是他乘坐九点的火车，到家时已是半夜。</p>
<p>因为带着钥匙，他便悄悄进了屋，欢喜得浑身颤抖，高高兴兴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料她却锁了卧室房门，真扫兴！于是他隔着门喊道：“让娜，是我！”</p>
<p>她大概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听见她跳下床，像在梦中似的自言自语。然后，她跑向洗手间，开门又关门，赤着脚飞快地在房间里跑了几趟，震得家具上的杯子直响。折腾了一阵后，她问：“真的是你吗，亚历山大？”</p>
<p>他答道：“当然是我啦，快开门吧！”</p>
<p>门开了，妻子一下扑到他怀里：“哦！太可怕了！太意外了！太高兴了！”</p>
<p>然后，他开始像平常一样，把衣服先一件件脱去，再从椅子上拿起外套，习惯性地去把它挂在门厅。但是，他突然惊呆了，因为他发现，衣扣上竟然挂着勋章的红缎带。</p>
<p>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件外套上有勋章！”</p>
<p>随即，妻子一下子跳了过来，将衣服一把抢到手里：“不……你弄错了……把它给我。”</p>
<p>但他始终抓住一条袖子不松手，发狂似的重复：“哼！……为什么？……你给我说清楚！……这外套是谁的？……这肯定不是我的，上面挂着荣誉军团勋章呢！”</p>
<p>她用力从他手里夺来，结结巴巴地疯叫：“听我说……听我说……把它给我……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个秘密……听我说。”</p>
<p>但他已经火了，脸色变得煞白：“我要知道这件外套怎么会在这里。这根本不是我的。”</p>
<p>于是，她冲他喊道：“是你的，别说了，我发誓……听我说……对了！你受勋了！”</p>
<p>他一个激灵抖起来，手一松放掉那件外套，跌倒在椅子上。</p>
<p>“我……你……你是说……我……受勋了！”</p>
<p>“是的……这是个秘密，一个大秘密……”</p>
<p>她把那件光荣的衣服收进衣柜，战战兢兢地回到丈夫身边。她又说道：“是的，这是件新外套，我让人给你做的，但我发过誓什么都不告诉你。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内不会正式宣布，必须等你完成任务。你本来只有在最后回来时才会知道，这是罗斯兰议员为你争取来的……”</p>
<p>萨科尔芒只感到一阵晕眩，他抖抖索索地说：“罗斯兰……受勋……他让我受勋了……我……他……啊！”</p>
<p>然后他不得不喝了一杯水。</p>
<p>一张白纸片从外套口袋滑落到地上。萨科尔芒捡起来，原来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罗斯兰—议员。”</p>
<p>“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妻子说。</p>
<p>他高兴地哭了起来。</p>
<p>一星期后，《政府公告》正式宣布，萨科尔芒先生因成果卓著，被授予荣誉军团骑士勋章。</p>]]></description>
    <pubDate>Thu, 03 Oct 2024 16:57:18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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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经典诵读丨鲁迅 《阿长与山海经》</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5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p>
<p>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p>
<p>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p>
<p>“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p>
<p>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p>
<p>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岁，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p>
<p>“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p>
<p>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p>
<p>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p>
<p>“阿妈，恭喜……。”</p>
<p>“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p>
<p>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p>
<p>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 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p>
<p>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p>
<p>“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p>
<p>“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p>
<p>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p>
<p>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p>
<p>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⑩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 《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p>
<p>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p>
<p>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p>
<p>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p>
<p>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p>
<p>“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p>
<p>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p>
<p>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p>
<p>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p>
<p>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象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p>
<p>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p>
<p>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p>
<p>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p>]]></description>
    <pubDate>Sun, 22 Sep 2024 09:24: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52.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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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朱自清《荷塘月色》</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51.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⑴，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br />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⑵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br />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⑶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br />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⑷的是田田⑸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⑹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⑺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⑻了。<br />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⑼上奏着的名曲。<br />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⑽，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⑾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br />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br />
于是妖童媛女⑿，荡舟心许；鷁首⒀徐回，兼传羽杯⒁；棹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⒃，迁延顾步⒄；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⒅。<br />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br />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br />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br />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br />
一九二七年七月，北京清华园。</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4 Jul 2024 11:19: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51.html</guid>
</item>
<item>
    <title>【经典重读】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50.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我的同事希腊文教师别里科夫两个月前才在我们城里去世。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也真怪，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也穿上雨鞋，带上雨伞，而且一定穿着暖和的棉大衣。他总是把雨伞装在套子里，把表放在一个灰色的鹿皮套子里；就连削铅笔的小刀也是装在一个小套子里的。他的脸也好像蒙着套子，因为他老是把它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他戴黑眼镜，穿羊毛衫，用棉花堵住耳朵眼。他一坐上马车，总要叫马车夫支起车篷。总之，这人总想把自己包在壳子里，仿佛要为自己制造一个套子，好隔绝人世，不受外界影响。现实生活刺激他，惊吓他，老是闹得他六神不安。也许为了替自己的胆怯、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辩护吧，他老是歌颂过去，歌颂那些从没存在的东西；事实上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对他来说，也就是雨鞋和雨伞，使他借此躲避现实生活。<br />
别里科夫把他的思想也极力藏在一个套子里。只有政府的告示和报纸上的文章，其中规定着禁止什么，他才觉得一清二楚。看到有个告示禁止中学学生在晚上九点钟以后到街上去，他就觉得又清楚又明白:这种事是禁止的，好，这就行了。但是他觉着在官方的批准或者默许里面，老是包藏着使人怀疑的成分，包藏着隐隐约约、还没充分说出来的成分。每逢经过当局批准，城里开了一个戏剧俱乐部，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他总要摇摇头，低声说：“当然，行是行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br />
凡是违背法令、脱离常规、不合规矩的事，虽然看来跟他毫不相干，却惹得他闷闷不乐。要是他的一个同事到教堂参加祈祷式去迟了，或者要是他听到流言，说是中学的学生闹出了乱子，他总是心慌得很，一个劲儿地说：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在教务会议上，他那种慎重，那种多疑，那种纯粹套子式的论调，简直压得我们透不出气。他说什么不管男子中学里也好，女子中学里也好，年轻人都不安分，教室里闹闹吵吵——唉，只求这咱事别传到当局的耳朵里去才好，只求不出什么乱子才好。他认为如果把二年级的彼得洛夫和四年级的叶果洛夫开除，那才妥当。您猜怎么着？他凭他那种唉声叹气，他那种垂头丧气，和他那苍白的小脸上的眼镜，降服了我们，我们只好让步，减低彼得洛夫和叶果洛夫的品行分数，把他们禁闭起来。到后来把他俩开除了事。我们教师们都怕他。信不信由您。我们这些教师都是有思想的、很正派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陶冶，可是这个老穿着雨鞋、拿着雨伞的小人物，却把整个中学辖制了足足十五年！可是光辖制中学算得了什么？全城都受着他辖制呢！我们这儿的太太们到礼拜六不办家庭戏剧晚会，因为怕他听见；教士们当着他的面不敢吃荤，也不敢打牌。在别里科夫这类人的影响下，全城的人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十年到十五年，什么事都怕。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写信，不敢交朋友，不敢看书，不敢周济穷人，不敢教人念书写字……<br />
别里科夫跟我同住在一所房子里。他的卧室挺小，活像一只箱子，床上挂着帐子。他一上床就拉过被子来蒙上脑袋。房里又热又闷，风推着关紧的门，炉子里嗡嗡地叫，厨房里传来叹息声——不祥的叹息声……他躺在被子底下，战战兢兢，深怕会出什么事，深怕小贼溜进来。他通宵做恶梦，到早晨我们一块儿到学校去的时候，他没精打采，脸色苍白。他所去的那个挤满了人的学校，分明使得他满心害怕和憎恶；跟我并排走路，对他那么一个性情孤僻的人来说，显然也是苦事。<br />
可是，这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差点结了婚。有一个新史地教员，一个原籍乌克兰，名叫密哈益•沙维奇•柯瓦连科的人，派到我们学校里来了。他是带着他姐姐华连卡一起来的。后来，由于校长太太的尽力撮合，华连卡开始对我们的别里科夫明白地表示好感了。在恋爱方面，特别是在婚姻方面，怂恿总要起很大的作用的。人人——他的同事和同事的太太们——开始对向别里科夫游说：他应当结婚。况且，华连卡长得不坏，招人喜欢；她是五等文官的女儿，有田产；尤其要紧的，她是第一个待他诚恳而亲热的女人。于是他昏了头，决定结婚了。<br />
但是华连卡的弟弟从认识别里科夫的第一天起，就讨厌他。<br />
现在，你听一听后来发生的事吧。有个促狭鬼画了一张漫画，画着别里科夫打了雨伞，穿了雨鞋，卷起裤腿，正在走路，臂弯里挽着华连卡；下面缀着一个题名：“恋爱中的anthropos。”您知道，那神态画得像极了。那位画家一定画了不止一夜，因为男子中学和女子中学里的教师们、神学校的教师们、衙门里的官儿，全接到一份。别里科夫也接到一份。这幅漫画弄得他难堪极了。<br />
我们一块儿走出了宿舍；那天是五月一日，礼拜天，学生和教师事先约定在学校里会齐，然后一块走到城郊的一个小林子里去。我们动身了，他脸色发青，比乌云还要阴沉。<br />
“天下竟有这么歹毒的坏人！”他说，他的嘴唇发抖了。<br />
我甚至可怜他了。我们走啊走的，忽然间，柯瓦连科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的后面，华连卡也骑着自行车来了。涨红了脸，筋疲力尽，可是快活，兴高采烈 。<br />
“我们先走一步！”她嚷道。“多可爱的天气！多可爱，可爱得要命！”。<br />
他俩走远，不见了。别里科夫脸色从发青到发白。他站住，瞧着我。“这是怎么回事？或者，也许我的眼睛骗了我？难道中学教师和小姐骑自行车还成体统吗？”<br />
“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我问，“让他们尽管骑他们的自行车，快快活活地玩一阵好了。”<br />
“可是这怎么行？”他叫起来，看见我平心静气，觉得奇怪，“您在说什么呀？”<br />
他似乎心里乱得很，不肯再往前走，回家去了。<br />
第二天他老是心神不定地搓手，打哆嗦；从他的脸色分明看得出来他病了。还没到放学的时候，他就走了，这在他还是生平第一回呢。他没吃午饭。将近傍晚，他穿得暖暖和和的，到柯瓦连科家里去了。华连卡不在家，就只碰到她弟弟。<br />
“请坐！”柯瓦连科冷冷地说，皱起眉头。别里科夫沉默地坐了十分钟光景，然后开口了：“我上您这儿来，是为要了却我的一桩心事。我烦恼得很，烦恼得很。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画了一张荒唐的漫画，画的是我和另一个跟您和我都有密切关系的人。我认为我有责任向您保证我跟这事没一点关系。……我没有做出什么事来该得到这样的讥诮——刚好相反，我的举动素来在各方面都称得起是正人君子。”<br />
柯瓦连科坐在那儿生闷气，一句话也不说。别里科夫等了一忽儿，然后压低喉咙，用悲凉的声调接着说：“另外我有件事情要跟您谈一谈。我在这儿做了多年的事，您最近才来；既然我是一个比您年纪大的同事，我就认为我有责任给您进一个忠告。您骑自行车，这种消遣，对青年的教育者来说，是绝对不合宜的！”“怎么见得？”柯瓦连科问。“难道这还用解释吗，密哈益•沙维奇，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还能希望学生做出什么好事来？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倒过来，用脑袋走路了！既然政府还没有发出通告，允许做这件事，那就做不得。昨天我吓坏了！我一看见您的姐姐，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一位小姐，或者一个姑娘，却骑自行车——这太可怕了！”<br />
“您到底要怎么样？”<br />
“我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忠告您，密哈益•沙维奇。您是青年人，您前途远大，您的举动得十分十分小心才成；您却这么马马虎虎，唉，这么马马虎虎！您穿着绣花衬衫出门，人家经常看见您在大街上拿着书走来走去；现在呢，又骑什么自行车。校长会说您和您姐姐骑自行车的，然后，这事又会传到督学的耳朵里……这还会有好下场么？”<br />
“讲到我姐姐和我骑自行车，这可不干别人的事。”柯瓦连科涨红了脸说，“谁要来管我的私事，就叫他滚！”<br />
别里科夫脸色苍白，站起来。“您用这种口吻跟我讲话，那我不能再讲下去了。”他说，“我请求您在我面前谈到上司的时候不要这样说话；您对上司应当尊敬才对。”<br />
“难道我对上司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柯瓦连科问，生气地瞧着他。“请您躲开我。我是正大光明的人，不愿意跟您这样的先生讲话。我不喜欢那些背地里进谗言的人。”<br />
别里科夫心慌意乱，匆匆忙忙地穿大衣，脸上带着恐怖的神情。这还是他生平第一回听到别人对他说这么不客气的话。<br />
“随您怎么说，都由您好了。”他一面走出门道，到楼梯口去，一面说，“只是我得跟您预先声明一下：说不定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了，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被人家误解以致闹出什么乱子起见，我得把我们的谈话内容报告校长——把大意说明一下。我不能不这样做。”<br />
“报告他？去，尽管报告去吧！”<br />
柯瓦连科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前领，使劲一推，别里科夫就连同他的雨鞋一齐乒乒乓乓地滚下楼去。楼梯又高又陡，不过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站起来。摸摸鼻子，看了看他的眼镜碎了没有。可是，他滚下楼的时候，偏巧华连卡回来了，带着两女士。她们站在楼下，怔住了。这在别里科夫却比任何事情都可怕。我相信他情愿摔断脖子和两条腿，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是啊，这样一来，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还会传到校长耳朵里去，还会传到督学耳朵里去。哎呀，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说不定又会有一张漫画，到头来弄得他奉命退休吧。……<br />
等到他站起来，华连卡才认出是他。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相，他那揉皱的大衣，他那雨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在整个房子里响着：“哈哈哈！”<br />
这响亮而清脆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一切事情:结束了预想中的婚事，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间生活。他没听见华连卡说什么话，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桌子上撤去华连卡的照片；然后他上了床，从此再也没起过床。<br />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都去送葬。<br />
我们要老实说；埋葬别里科夫那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们从墓园回去的时候，露出忧郁和谦虚的脸相；谁也不肯露出快活的感情。——像那样的感情，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做小孩子的时候，遇到大人不在家，我们到花园里去跑一两个钟头，享受完全自由的时候，才经历过。<br />
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可是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还不知道有多少呢！</p>]]></description>
    <pubDate>Thu, 13 Jun 2024 16:01: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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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小公务员之死  契诃夫</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在一个挺好的傍晚，有一个同样挺好的庶务员，名叫伊凡.德密特里奇.切尔维亚科夫，坐在正厅第二排，用望远镜看戏：哥纳维勒的钟。他凝神瞧着，觉得幸福极了。可是忽然间……在小说里，常常遇见这个“可是忽然间”。作家是对的：生活里充满多少意外的事啊！可是忽然间，他的脸皱起来，他的眼睛不见了，他的呼吸止住了……他从眼睛上摘掉望远镜，弯下腰去，于是……“阿嚏！”诸君看得明白，他打喷嚏了。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打喷嚏总归是不犯禁的。乡下人固然打喷嚏，警官也一样打喷嚏，就连枢密顾问官有时也要打喷嚏。大家都打喷嚏。</p>
<p>切尔维亚科夫一点也不慌，他拿手绢擦了擦脸，而且照有礼服的人那样，往四下里看一看：他的喷嚏究竟搅扰别人没有。可是这一看，他却慌起来了。他看见坐在他前面正厅第一排的一个小老头正在拿手套使劲擦自己的秃顶和脖子，嘴里嘟哝着。切尔维亚科夫认出那个小老头是卜里斯哈洛夫，在交通部任职的一位退伍的将军。</p>
<p>“我把唾沫星子喷在他身上了，” 切尔维亚科夫想，“他不是我的上司，不过那也还是很难为情。我得道个歉才对。”</p>
<p>切尔维亚科夫咳了一声，把整个身子向前探出去，凑着将军的耳根小声说话：“对不起，大人，我把唾沫星子溅在您身上……我一不小心……”</p>
<p>“不要紧，不要紧。……”</p>
<p>“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我……我不是故意要这样。”</p>
<p>“唉，请您坐好吧！让我听戏！”</p>
<p>切尔维亚科夫窘了，他傻头傻脑的微笑，接着看戏。</p>
<p>他看啊看的，可是不再觉得幸福了。他开始凄凄惶惶，定不下心来。在休息时间，他走到卜里斯哈洛夫跟前，在他身旁走着，压下自己的羞怯，喃喃地说：</p>
<p>“我把唾沫星子喷在您身上了，大人。……原谅我。……您明白……我原本无意……”</p>
<p>“唉，够啦……我已经忘了，您却说个没完！”将军说，不耐烦地撇了撇怨的嘴唇。</p>
<p>“他已经忘了，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凶光啊，” 切尔维亚科夫怀疑地瞧着将军，暗想。“而且他不愿意多话。我应当对他解说一番，说明我真无意……说明打喷嚏是自然的法则，要不然他就会认为我有意唾他了。现在他固然没这么想，以后他一定会这么想！”</p>
<p>一回到家，切尔维亚科夫就把自己的失态告诉他妻子。</p>
<p>他觉得他妻子对这件不幸的事全不在意；她先是有点惊吓，可是等到听明白卜里斯哈洛夫是在“别的”部里任职以后，就放心了。</p>
<p>“不过呢，你也还是去赔个不是的好，”她说，“要不然他就会认为您在大庭广众中举动不得体了。”</p>
<p>“说的就是啊！我已经赔过不是了，可是不知怎么他那样子挺古怪。……一句话也没就。不过那忽儿也没有工夫说话。”</p>
<p>第二天切尔维亚科夫穿上新制服，理了发，上卜里斯哈洛夫家里去解说。……他一走进将军的接待室，就看见那儿有很多来请托事情的人，将军本人夹在他们当中，正在跟他们交谈。</p>
<p>将军问了好几个请托事情的人以后，抬起眼睛来看着切尔维亚科夫。</p>
<p>“昨天在阿尔嘉戏院，要是您记得的话，大人，”庶务员开口谈起来，“我打了个喷嚏……不小心喷了您……请原……”</p>
<p>“真是胡闹，……这也太不像话啦！您 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将军对其次一个请托事情的人说。</p>
<p>“他不肯多话，” 切尔维亚科夫暗想，脸白了；“这是说：他生气了。不行，不能照这样了事。……我要跟他说明白才行。”</p>
<p>等到将军跟最后一个请托事情的人谈完话，正要走进内室去，切尔维亚科夫就走过去，跟在他后面，喃喃地说：</p>
<p>“大人，要是我斗胆麻烦大人，那只是出于一种我可以说是抱歉的感觉！……那件事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请你开恩相信我的话才好。”</p>
<p>将军做出愁眉苦脸，摆了摆手。</p>
<p>“哎呀，您简直是跟我开玩笑，先生，”他说完，就走进去关上他身后的门。</p>
<p>“这怎么会是开玩笑？” 切尔维亚科夫想，“根本就没开玩笑的意思呀！他是将军，可是他竟不懂。既是这样，我也不愿意再对这个摆架子的人赔不是了！滚他的！我给他写信好了，可是我再也不来了。皇天在上，我说什么也不来了。”</p>
<p>切尔维亚科夫这么想着，走回家去。给将军的信，他却没写成，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写些什么话好。他只好第二天再亲自去解释。</p>
<p>“昨天我来打搅大人，”他喃喃地说，这时候将军抬起询问的眼睛来望着他，“可不是照您所说的那样是为了您的玩笑。我是来赔罪，因为我在打喷嚏的时候喷了您一身唾沫星子……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拿您开玩笑。我哪儿敢拿您开玩笑？要是我们沾染了开玩笑的习气，那就会……失去对别人的尊敬。……”</p>
<p>“滚出去！”将军大叫一声，脸色发青，周身打抖。</p>
<p>“什么？” 切尔维亚科夫低声问道，害怕得周身发麻。</p>
<p>“滚出去！”将军又说一遍，顿脚。</p>
<p>切尔维亚科夫的肚子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翻腾起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退到门口，出去，到了街上，一路磨磨蹭蹭地走着。……他信步走到家里，也没胶掉制服，往沙发上一躺，就此……死了。</p>]]></description>
    <pubDate>Sun, 26 May 2024 16:18: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9.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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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凡卡原文  契诃夫</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九岁的凡卡·茹科夫，三个月前给送到鞋匠阿里亚希涅那儿做学徒。圣诞节前夜，他没躺下睡觉。他等老板、老板娘和几个伙计到教堂做礼拜去了，就从老板的立柜里拿出一小瓶墨水，一支笔尖生了锈的钢笔，摩平一张揉皱了的白纸，写起信来。<br />
　　在写第一个字以前，他担心地朝门口和窗户看了几眼，又斜着眼看了一下那个昏暗的神像，神像两边是两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楦头。他叹了一口气，跪在作台前边，把那张纸铺在台上。<br />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里奇，”他写道，“我在给您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您。我没爹没娘，只有您一个亲人了。”<br />
　　凡卡朝黑糊糊的窗户看看，玻璃窗上映出蜡烛的模糊的影子;他想象着他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里奇，好像爷爷就在眼前。——爷爷是日发略维夫老爷家里的守夜人。他是个非常有趣的瘦小的老头儿，65岁，老是笑咪咪地眨着眼睛。白天，他总是在大厨房里睡觉。到晚上，他就穿上宽大的羊皮袄，敲着梆子，在别墅的周围走来走去。老母狗卡希旦卡和公狗泥鳅低着头跟在他后头。泥鳅是一条非常听话非常讨人喜欢的狗。它身子是黑的，像黄鼠狼那样长长的，所以叫它泥鳅。<br />
　　现在，爷爷一定站在大门口，眯缝着眼睛看那乡村教堂的红亮的窗户。他一定在跺着穿着高筒毡靴的脚，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缩成一团，耸着肩膀……<br />
　　天气真好，晴朗，一丝风也没有，干冷干冷的。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可是整个村子—白房顶啦，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的烟啦，披着浓霜一身银白的树木啦，雪堆啦，全看得见。天空撒满了快活地眨着眼的星星，天河显得很清楚，仿佛为了过节，有人拿雪把它擦亮了似的……<br />
　　凡卡叹了口气，蘸了蘸笔尖，接着写下去。<br />
　　“昨天晚上我挨了一顿打，因为我给他们的小崽子摇摇篮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拿皮带揍了我一顿。这个礼拜，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弄起，她就捞起那条青鱼，拿鱼嘴直戳我的脸。伙计们捉弄我，他们打发我上酒店去打酒，他们叫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捞起个家伙就打我。吃的呢，简直没有。早晨吃一点儿面包，午饭是稀粥，晚上又是一点儿面包;至于菜啦，茶啦，只有老板自己才大吃大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们的小崽子一哭，我就别想睡觉，只好摇那个摇篮。亲爱的爷爷，发发慈悲吧，带我离开这儿回家，回到我们村子去吧!我再也受不住了!……我给您跪下了，我会永远为您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要不，我就要死了……”<br />
　　凡卡撇撇嘴，拿脏手背揉揉眼睛，抽噎了一下。<br />
　　“我会替您搓烟叶，”他继续写道，“我会为您祷告上帝。要是我做错了事，您就结结实实地打我一顿好了。要是您怕我找不着活儿，我可以去求那位管家的，看在上帝面上，让我擦皮鞋;要不，我去求菲吉卡答应我帮他放羊。亲爱的爷爷，我再也受不住了，只有死路一条了!……我原想跑回我们村子去，可是我没有鞋，又怕冷。等我长大了，我会照应您，谁也不敢来欺负您。<br />
　　“讲到莫斯科，这是个大城市，房子全是老爷们的，有很多马，没有羊，狗一点儿也不凶。圣诞节，这里的小孩子并不举着星星灯走来走去，教堂里的唱诗台不准人随便上去唱诗。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跟钓竿钓丝一块出卖的钓钩，能钓各种各样的鱼，很贵。有一种甚至钓得起一普特重的大鲇鱼呢。我还看见有些铺子卖各种枪，跟我们老板的枪一样，我想一杆枪要卖一百个卢布吧。肉店里有山鹬啊，鹧鸪啊，野兔啊……可是那些东西哪儿打来的，店里的伙计不肯说。<br />
　　“亲爱的爷爷，老爷在圣诞树上挂上糖果的时候，请您摘一颗金胡桃，藏在我的绿匣子里头。”<br />
　　凡卡伤心地叹口气，又呆呆地望着窗口。他想起到树林里去砍圣诞树的总是爷爷，爷爷总是带着他去。多么快乐的日子呀!冻了的山林喳喳地响……要砍圣诞树了，爷爷先抽一斗烟，再吸一阵子鼻烟，还跟冻僵的小凡卡逗笑一会儿……许多小枞树披着浓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看哪一棵该死。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一只野兔来，箭一样的窜过雪堆。爷爷不由得叫起来，“逮住它，逮住它，逮住它!嘿，短尾巴鬼!”<br />
　　爷爷把砍下来的树拖回老爷家里，大家就动手打扮那棵树。<br />
　　“快来吧，亲爱的爷爷，”凡卡接着写道，“我求您看在基督的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的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又孤零零的，难受得没法说。我老是哭。有一天，老板那楦头打我的脑袋，我昏倒了，好容易才醒过来。我的生活没有指望了，连狗都不如!……我问候阿辽娜，问候独眼的艾果尔，问候马车夫。别让旁人拿我的小风琴。您的孙子伊凡·茹科夫。亲爱的爷爷，来吧!”<br />
　　凡卡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成四折，装进一个信封里，那个信封是前一天晚上花了一个戈比买的。他想了一想，蘸一蘸墨水，写上地址。<br />
　　“乡下爷爷收”<br />
　　然后他抓抓脑袋，再想一想，添上几个字。<br />
　　“康司坦丁·玛卡里奇”<br />
　　他很满意没人打搅他写信，就戴上帽子，连破皮袄都没披，只穿着衬衫，跑到街上去了……前一天晚上他问过肉店的伙计，伙计告诉他，信应该丢在邮筒里，从那儿用邮车分送到各地去。邮车上还套着三匹马，响着铃铛,坐着醉醺醺的邮差。凡卡跑到第一个邮筒那儿，把他那宝贝的信塞了进去。<br />
　　过了一个钟头，他怀着甜蜜的希望睡熟了。他在梦里看见一铺暖炕，炕上坐着他的爷爷，搭拉着两条腿，正在念他的信……泥鳅在炕边走来走去，摇着尾巴……</p>]]></description>
    <pubDate>Mon, 13 May 2024 16:50: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7.html</guid>
</item>
<item>
    <title>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辛弃疾</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br />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p>
<p>译文及注释</p>
<p>译文<br />
人年轻的时候不懂忧愁的滋味，喜欢登高远望。喜欢登高远望，为了写出新词，没有愁而硬要说有愁。<br />
现在尝尽了忧愁的滋味，想说却说不出。想说却说不出，却说道：“好凉爽的一个秋天啊！”</p>
<p>注释<br />
丑奴儿：词牌名。<br />
博山：在今江西省广丰县西南。因状如庐山香炉峰，故名。淳熙八年（1181）辛弃疾罢职退居上饶，常过博山。<br />
少年：指年轻的时候。不识：不懂，不知道什么是。<br />
“为赋”句：为了写出新词，没有愁而硬要说有愁。<br />
强（qiǎng）：勉强地，硬要。<br />
识尽：尝够，深深懂得。<br />
欲说还（huán）休：表达的意思可以分为两种：1.男女之间难于启齿的感情。2.内心有所顾虑而不敢表达。<br />
休：停止。</p>
<p>赏析</p>
<p>　　这首词是作者带湖闲居时的作品。通篇言愁。通过“少年”时与“而今”的对比，表现了作者受压抑、遭排挤、报国无路的痛苦，也是对南宋朝廷的讽刺与不满。</p>
<p>　　上片写少年登高望远，气壮如山，不识愁为何物。无愁说愁，是诗词中常见的文人习气。下片写而今历尽艰辛，“识尽愁滋味”。“而今”二字，转折有力，不仅显示时间跨度，而且反映了不同的人生经历。在涉世既深又饱经忧患之余， 进入“识尽愁滋味”的阶段。 所谓“识尽”，一是愁多，二是愁深。这些多而且深的愁，有的不能说，有的不便说，而且“识尽”而说不尽， 说之亦复何益？ 只能“却道天凉好个秋”了。比之少时的幼稚，这或许是老练成熟多了。其实“却道”也是一种“强说”。故意说得轻松洒脱，实际上也是难以摆脱心头的沉重抑塞。周济说辛词“变温婉，成悲凉”。读此词者，当能辨之。</p>
<p>　　全词构思新巧，平易浅近。浓愁淡写，重语轻说。寓激情于婉约之中。含蓄蕴藉，语浅意深。别具一种耐人寻味的情韵。</p>]]></description>
    <pubDate>Tue, 07 May 2024 17:12: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6.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林清玄：人间有味是清欢</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少年时代读到苏轼的一阕词，非常喜欢，到现在还能背诵：</p>
<p>细雨斜风作晓寒， </p>
<p>淡烟疏柳媚晴滩。</p>
<p>入淮清洛渐漫漫， </p>
<p>雪沫乳花浮午盏。</p>
<p>蓼茸蒿笋试春盘，</p>
<p>人间有味是清欢。</p>
<p>这阕词，苏东坡在旁边写着“元丰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原来是苏轼和朋友到郊外去玩，在南山里喝了浮着雪沫乳花的小酒，配着春日山野里的蓼菜、茼蒿、新笋，以及野草的嫩芽等等，然后自己赞叹着“人间有味是清欢!”</p>
<p>当时所以能深记这阕词，最主要的是爱极了后面这一句，因为试吃野菜的这种平凡的清欢，才使人间更有滋味。“清欢”是什么呢?清欢几乎是难以翻译的，可以说是“清淡的欢愉”，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p>
<p>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山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或者一个人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或者一个人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感受到比提笼遛鸟更感动，或者甚至于体会了静静品一壶乌龙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这些都是清欢”。</p>
<p>清欢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对生活的无求，是它不讲究物质的条件，只讲究心灵的品味，“清欢”的境界是很高的，它不同于李白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样的自我放逐;或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种尽情的欢乐。它也不同于杜甫的“人生有情泪沾臆，江山江花岂终极”这样悲痛的心事，或者“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那种无奈的感叹。</p>
<p>所以“清欢”很难。尤其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差不多是没有清欢的。</p>
<p>你说什么样是清欢呢?我们想在路边好好地散个步，可是人声车声不断呼吼而过，一天里，几乎没有纯然安静的一刻。</p>
<p>我们到馆子里，想要吃一些清淡的小菜，几乎是杳不可得，过多的油、过多的酱、过多的盐和味精已经成为中国菜最大的特色，有时害怕了那样的油腻，特别嘱咐厨子白煮一个菜，菜端出来时让人吓一跳，因为菜上挤的沙拉比菜还多。</p>
<p>我们有时没有什么事，心情上只适合和朋友啜一盅茶、饮一杯咖啡，可惜的是，心情也有了，朋友也有了，就是找不到地方，有茶有咖啡的地方总是嘈杂的，而且难以找到一边饮茶一边观景的处所。</p>
<p>俗世里没有清欢了，那么到山里去吧!到海边去吧!，但是，山边和海湄也不纯净了，凡是人的足迹可以到的地方，就有了垃圾，就有了臭秽，就有了吵闹!</p>
<p>有几个地方我以前常去的，像阳明山和白云山庄，叫壶兰花茶，俯望着台北盆地里堆叠着的高楼与人欲，自己饮着茶，可以品到茶中有清欢。像在北投和阳明山间的山路边有一个小湖，湖畔有小贩卖功夫茶，小小的茶几、藤制的躺椅，独自开车去，走过石板的小路，叫一壶茶，在躺椅上静静地靠着，有时湖中的荷花开了，真是惊艳一山的沉默。有一次和朋友去，两人在躺椅上静静喝茶，一下午竟说不到几句话，那时我想，这大概是“人间有味是清欢”了。</p>
<p>现在这两个地方也不能去了，去了只有伤心。湖里的不是荷花了，是飘荡着的汽水罐子，池畔也无法静静躺着，因为人比草多，石板也被踏损了。到假日的时候，走路都很难不和别人推挤，更别说坐下来喝口茶，如果运气更坏，会遇到呼啸而过的飞车党，还有带着伴唱机来跳舞的青年，那时所有的感官全部电路走火，不要说清欢，连欢也不剩了。</p>
<p>要找清欢就一日比一日更困难了。</p>
<p>我当学生的时候，有一位朋友住在中和圆通寺的山下，我常常坐着颠踬的公车去找他，两个人便沿着上山的石阶，漫无速度，走走、坐坐、停停、看看，那时圆通寺山道石阶的两旁，杂乱地长着朱槿花，我们一路走，顺手拈下一朵熟透的朱槿花，吸着花朵底部的花露，其甜如蜜，而清香胜密，轻轻地含着一朵花的滋味，心里遂有一种只有天才会有的欢愉。</p>
<p>圆通寺是一座全由坚固的石头砌成的寺院，那些黑而坚强的石头坐在山里仿佛一座不朽的城堡，绿树掩映，清风徐徐，我们站在用石板铺成的前院里，看着正在生长的小市镇，那时的寺院是澄明而安静的，让人感觉走了那样高的山路，能在平台上看着远方，就是人生里的清欢了。</p>
<p>后来，朋友嫁人，到国外去了。我去了一趟圆通寺，山道已经开辟出来，车子可以环山而上，小山路已经很少人走，就在寺院的门口摆着满满的摊贩，有一摊是儿童乘坐的机器马。叽里咕噜的童歌震撼半山，有两摊是打香肠的摊子，烤烘香肠的白烟正往那古寺的大佛殿去，有一位母亲因为不准她的孩子吃香肠而揍打两个孩子，激烈的哭声尖亢而急促……我连圆通寺的寺门都没有进去，就沉默地转身离开，山还是原来的山，寺还是原来的寺，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同了，失去了什么吗?失去的正是清欢。</p>
<p>下山时的心情是不堪的，想到星散的朋友，心情也不是悲伤，只是惆怅，浮起的是一阕词和一首诗，词是李煜的：“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诗是李觏的：“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那时正是黄昏，在都市烟尘蒙蔽了的落日中，真的看到了一种悲剧似的橙色。</p>
<p>我二十岁的时候，心情很好的时候，就跑到青年公园对面的骑马场去骑马，那些马虽然因驯服而动作缓慢，却都年轻高大，有着光滑的毛色。双腿用力一夹，它也会如箭一般呼啸向前蹿去，急遽的风声就从两耳掠过，我最记得的是马跑的时候，迅速移动着的草的青色，青茸茸的，仿佛饱含生命的汁液，跑了几圈下来，一切恶的心情也就在风中、在绿草里、在马的呼啸中消散了。</p>
<p>尤其是冬日的早晨，勒着缰绳，马就立在当地，踢踏在长腿，鼻孔中冒着一缕缕的白气，那些气可以久久不散，当马的气息在空气中消弭的时候，人也好象得到了某些舒放了。</p>
<p>骑完马，到青年公园去散步，走到成行的树阴下，冷而强悍的空气在林间流荡着，可以放纵地、深深地呼吸，品味着空气里所含的元素，那元素不是别的，正是清欢。</p>
<p>最近有一天，突然想到了骑马，已经有十几年没骑了。到青年公园的骑马场时差一点没有吓昏，原来偌大的马场里已经没有一根草了，一根草也没有的马场大概只有台湾才有，马跑起来的时候，灰尘滚滚，弥漫在空气里的尽是令人窒息的黄土，蒙蔽了人的眼睛。马也老了，毛色斑驳而失去光泽。</p>
<p>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马场搭了一个塑胶棚子，铺了水泥地，其丑无比，里面则摆了机器的小马，让人骑用，其吵无比。为什么为了些微的小利，而牺牲了这个马场呢?</p>
<p>马会老是我知道的事，人会转变是我知道的事，而在有真马的地方放机器马，在跑马的地方没有一株草则是我不能理解的事。</p>
<p>就在马场对面的青年公园，那里已经不能说是公园了，人比西门町还拥挤吵闹，空气比咖啡馆还坏，树也萎了，草也黄了，阳光也照不灿烂了。我从公园穿越过去，想到少年时代的这个公园，心痛如绞，别说清欢了，简直像极了佛经所说的“五浊恶世”!</p>
<p>生在这个年代，为何“清欢”如此难觅。眼要清欢，找不到青山绿水;耳要请欢，找不到宁静和谐;鼻要清欢，找不到干净空气;舌要清欢，找不到蓼茸蒿笋;身要清欢，找不到清凉净土;意要清欢，找不到智慧明心。如果你要享受清欢，唯一的方法是守在自己小小的天地，冼涤自己的心灵，因为在我们拥有越多的物质世界，我们的清淡的欢愉就日渐失去了。</p>
<p>现代人的欢乐，是到油烟爆起，卫生堪虑的啤酒屋去吃炒蟋蟀;是到黑天暗地、不见天日的卡拉OK去乱唱一气;是到乡村野店、胡乱搭成的土鸡山庄去豪饮一番;以及狭小的房间里做方城之戏，永远重复着摸牌的一个动作……这些污浊的放逸的生活以为是欢乐，想起来毋宁是可悲的事。为什么现代人不能过清欢的生活，反而以浊为欢，以清为苦呢?</p>
<p>当一个人以浊为欢的时候，就很难体会到生命的滋味，而在欢乐已尽，浊心再起的时候，人间就越来越无味了。</p>
<p>这使我想起东坡的另一首诗来：</p>
<p>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飞时花满城;</p>
<p>惆怅东栏一枝雪， 人生看得几清何?</p>
<p>苏轼凭着东栏看着栏杆外的梨花，满城都飞着柳絮时，梨花也开了遍地。东栏的那株梨花却从深青的柳树间伸了出来，仿佛雪一样的清丽，有一种惆怅之美，但是，人生，看这么清明可喜的梨花能有几回呢?这正是千古风流人物的性情，这正是清朝大画家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中说的：“凡人多熟一份世故，即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一分高雅。”</p>
<p>“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自是 第一流人物。”</p>
<p>第一流人物是什么人物?</p>
<p>第一流人物是能在清欢里也能体会人间有味的人物!</p>
<p>第一流人物是在污浊滔滔的人间，也能找到清欢的滋味的人物!</p>]]></description>
    <pubDate>Thu, 28 Mar 2024 20:10: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5.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月光 【作者】海子</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br />
照着月光<br />
饮水和盐的马<br />
和声音</p>
<p>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美丽<br />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宁静的声音<br />
我在倾听！</p>
<p>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谣 月光！<br />
不要说 你是灯中之灯 月光！<br />
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br />
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br />
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br />
不要问 打麦大地 处女 桂花和村镇<br />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p>
<p>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br />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br />
月光照着月光 月光普照<br />
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p>]]></description>
    <pubDate>Sun, 03 Mar 2024 20:34: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4.html</guid>
</item>
<item>
    <title>《以梦为马》海子</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p>
<p>和物质的短暂情人</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p>
<p>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p>
<p>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p>
<p>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p>
<p>以梦为土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p>
<p>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p>
<p>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p>
<p>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也愿将牢底坐穿</p>
<p>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 死亡的速度</p>
<p>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 在故乡生儿育女</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p>
<p>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p>
<p>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 一命归天</p>
<p>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p>
<p>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我选择永恒的事业</p>
<p>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p>
<p>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 无比光明</p>
<p>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p>
<p>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p>
<p>太阳是我的名字</p>
<p>太阳是我的一生</p>
<p>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p>
<p>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p>
<p>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p>]]></description>
    <pubDate>Thu, 15 Feb 2024 10:17: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2.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山楂树》 海子</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41.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山楂树》</p>
<p>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p>
<p>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p>
<p>　　但不会遇见你。</p>
<p>　　一棵夏季最后</p>
<p>　　火红的山楂树</p>
<p>　　象一辆高大女神的自行车</p>
<p>　　象一女孩畏惧群山</p>
<p>　　呆呆站在门口</p>
<p>　　她不会向我</p>
<p>　　跑来！</p>
<p>　　我走过黄昏</p>
<p>　　型风吹向远处的平原</p>
<p>　　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p>
<p>　　山楂树！一闪而过啊！山楂</p>
<p>　　我要在你的乳房下坐到天亮。</p>
<p>　　又小又美丽的山楂的乳房</p>
<p>　　在高大女神的自行车上</p>
<p>　　在农奴的手上</p>
<p>　　在夜晚就要熄灭</p>
<p>&nbsp;</p>]]></description>
    <pubDate>Mon, 29 Jan 2024 15:38: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41.html</guid>
</item>
<item>
    <title>配置丰富的免费自适应式zblog CMS资讯主题ydit</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38.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src="https://lichenlu.cn/content/uploadfile/202401/68eb1705892772.jpg" alt="" data-href="https://lichenlu.cn/content/uploadfile/202401/68eb1705892772.jpg" style=""></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start; line-height: 1.5;">这是款博客CMS风格排版的zblog免费资讯类网站主题，主页由幻灯片、精彩导读、最近更新和自定义侧栏模块组成，内容展示丰富；全站采用自适应式设计，支持手机响应式显示。</p><p style="text-align: start; line-height: 1.5;">主题自带有后台配置面板，设置选项比较丰富，提供有基本设置、首页设置、文章页、导航菜单、幻灯片、SEO、主题本色、页脚、缩略图以及广告共10个配置模块，功能完善，使用便捷，新手小白也能较为容易上手。</p><h4 style="text-align: start;">主题说明：</h4><ul><li style="text-align: start;">幻灯片 – 支持自主上传图片，以及调用指定文章ID的内容图片。</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缩略图 – 默认调用文章首张图片，也可以上传自定义图片</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下拉菜单 – 导航支持下拉菜单，需要主题配置内选择，同时设置：模块管理 – 网站分类 – UL嵌套</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SEO – 支持自定义首页、分类、标签等页面的标题、关键词和描述的基础SEO设置，同时支持关闭自带SEO，使用SEO插件</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主题配色 – 支持自定义主题的主要色调本色，如菜单背景色、主色、触发色</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返回顶部 – 支持返回顶部，也可以关闭返回顶部，转而使用返回插件</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侧栏模块 – 支持默认侧栏至侧栏5，分别对应关系如下：首页（默认侧栏）、分类（侧栏2）、文章（侧栏3）、页面（侧栏4）、其它（侧栏5）</li><li style="text-align: start;">更多主题细节，可以安装主题体验。</li></ul><p style="text-align: start; line-height: 1.5;"><span style="font-size: 16px;"><strong>主题下载</strong></span><span style="font-size: 16px;">：</span><a href="https://app.zblogcn.com/?id=1207" target="_blank">Z-Blog应用中心</a></p>]]></description>
    <pubDate>Mon, 22 Jan 2024 10:59: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38.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宝塔诗茶》唐·元稹</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3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茶。</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香叶，嫩芽。</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慕诗客，爱僧家。</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碾雕白玉，罗织红纱。</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middot;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iddot;&middot;&middot;&middot;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宝塔诗茶》注释</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1.香叶：动人的芬芳香气。</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2.嫩芽：鲜嫩的茶芽。</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3.慕诗客：诗词文人喜欢茶的高雅清幽。</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4.爱僧家：出家之人看着茶的超凡脱俗。</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5.碾雕白玉：茶碾是白玉雕成的。</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6.罗织红纱：茶筛是红纱制成的。</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7.铫：煎茶器具。</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8.黄蕊色：茶水汤色鲜嫩澄碧。</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9.曲尘花：指茶汤上面的饽沫。</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10.碗转：写品茶人啜茶之状，呼之欲出。</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宝塔诗茶》译文</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茶，分为清香的叶和细嫩的芽；诗人喜欢茶的高雅，僧家看重茶的脱俗；烹茶时用精致的茶碾和细密的红纱茶筛；煎出柔和美丽的黄色，再小心的撇去茶末；深夜泡上一杯可与明月对饮，早上泡上一杯可以笑看朝霞；从很久之前人们就在饮茶，茶不仅能提神醒脑，消除疲倦，还能缓解酒醉，实乃佳品。</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宝塔诗茶》赏析</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这首唐代茶诗，具有形式美、韵律美、意蕴美，在诸多的咏茶诗中别具一格，精巧玲珑，堪称一绝。在形式上，全诗巧用汉字形体，搭造一个&ldquo;金字塔&rdquo;形的结构令人耳目一新。在韵律上，全部押的是险韵，一气呵成，展现了高超的驾驭文字的功力。</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在意蕴上，用明月、朝霞、罗织、红纱诸意象，给人华而不奢、色彩斑斓而不目眩、纤巧清丽的视觉享受。在寓意上，&ldquo;慕诗客，爱僧家&rdquo;，又定出了茶与禅的相通缘由，以&ldquo;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rdquo;作结，颂茶叶之功，为古今之人洗心涤虑，不知疲倦；惟醒时可赞，醉后则不能表达清楚。</span></p>
<p>&nbsp;</p>
<p><span style="color: rgb(68, 68, 68); 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全诗妙在似是精心堆砌，又似漫不经心；即似深思熟虑，又似随手挥洒；即似文字游戏，又似精妙之作；即有深邃意境，又是平白如话。</span></p>]]></description>
    <pubDate>Tue, 16 Jan 2024 11:07: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37.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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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出塞 王昌龄</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3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br>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p><p>译文及注释</p><p>译文</p><p>依旧是秦汉时期的明月和边关，守边御敌鏖战万里征夫未回还。</p><p>只要龙城的飞将李广如今还在，一定不会让敌人的铁蹄踏过阴山。</p><p>注释</p><p>但使：只要。</p><p>龙城飞将：汉朝名将李广，龙城是唐代的卢龙城（卢龙城就是汉代的李广练兵之地，在今河北省喜峰口附近一带，为汉代右北平郡所在地），纵观李广一生主要的时间都在抗击匈奴，防止匈奴掠边。这里指英勇善战的将领。令有说法，龙城飞将指的是卫青奇袭龙城的事情。《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载，元光六年（前129年），卫青为车骑将军，出上谷，至笼城，斩首虏数百。笼城，颜师古注曰：“笼”与“龙”同。</p><p>教：令，使。</p><p>胡马：指侵扰内地的外族骑兵。</p><p>度：越过。</p><p>阴山：位于今内蒙古中部及河北北部。</p><p>诗词赏析</p><p>　　这是一首著名的边塞诗，表达了诗人希望起任良将，早日平息边塞战事，使人民过上安定的生活的愿望。</p><p>　　诗人从描写景物景入手，首句勾勒出一幅冷月照边关的苍凉景象。“秦时明月汉时关”不能理解为秦时的明月汉代的关。这里是秦、汉、关、月四字交错使用，在修辞上叫“互文见义”，意思是秦汉时的明月，秦汉时的关。诗人暗示，这里的战事自秦汉以来一直未间歇过，突出了时间的久远。次句“万里长征人未还”，“万里”指边塞和内地相距万里，虽属虚指，却突出了空间辽阔。“人未还”使人联想到战争给人带来的灾难，表达了诗人悲愤的情感。</p><p>　　怎样才能解脱人民的困苦呢？诗人寄希望于有才能的将军。“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倘若攻袭龙城的卫青和飞将军李广而今健在，绝不许让胡人的骑兵跨越过阴山。“龙城”指奇袭匈奴圣地龙城的名将卫青，而“飞将”则指威名赫赫的飞将军李广。“龙城飞将”并不只一人，实指李卫，更是借代众多汉朝抗匈名将。“不教”，不允许，“教”字读平声；“胡马”，这里指代外族入侵的骑兵。“度阴山”，跨过阴山。阴山是北方东西走向的大山脉，是汉代北方边防的天然屏障。后两句写得含蓄、巧妙，让人们在对往事的对比中，得出必要的结论。</p><p>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四行，但是通过对边疆景物和征人心理的描绘，表现的内容是复杂的。既有对久戍士卒的浓厚同情和结束这种边防不顾局面的愿望；又流露了对朝廷不能选贤任能的不满，同时又以大局为重，认识到战争的正义性，因而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安全的需要，发出了“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誓言，洋溢着爱国激情。</p><p>　　诗人并没有对边塞风光进行细致的描绘，他只是选取了征戍生活中的一个典型画面来揭示士卒的内心世界。景物描写只是用来刻画人物思想感情的一种手段，汉关秦月，无不是融情入景，浸透了人物的感情色彩。把复杂的内容熔铸在四行诗里，深沉含蓄，耐人寻味。。<br></p><p>创作背景</p><p>　　《出塞》是王昌龄早年赴西域时所作。王昌龄所处盛唐，所以在其边塞诗中，多能体现一种慷慨激昂的向上精神，和克敌制胜的强烈自信。但是频繁的边塞战争，也使人民不堪重负，渴望和平，《出塞》正是反映了人民的这种和平愿望。</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4 Jan 2024 09:39: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guid>https://lichenlu.cn/post-35.html</guid>
</item>
<item>
    <title>芙蓉楼送辛渐 王昌龄</title>
    <link>https://lichenlu.cn/post-3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p><p>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p><p>译文及注释</p><p>译文</p><p>冷雨连夜洒遍吴地江天，清晨送走你后，独自面对着楚山离愁无限！</p><p>到了洛阳，如果洛阳亲友问起我来，就请转告他们，我的心依然像玉壶里的冰那样晶莹纯洁！</p><p>注释</p><p>芙蓉楼：芙蓉楼：原名西北楼，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在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江南道·润州》丹阳：“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一说此处指黔阳（今湖南黔城）芙蓉楼。辛渐：诗人的一位朋友。</p><p>寒雨：秋冬时节的冷雨。连江：雨水与江面连成一片，形容雨很大。</p><p>吴：古代国名，这里泛指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江苏镇江一带为三国时吴国所属。</p><p>平明：天刚亮的时候。平明即平旦，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黎明之时。用地支表示这个时段则为寅时，即每天清晨的3～5时，即是我们古时讲的五更。</p><p>客：指作者的好友辛渐。</p><p>楚山：楚地的山。这里的楚也指南京一带，因为古代吴、楚先后统治过这里，所以吴、楚可以通称。</p><p>孤：独自，孤单一人。</p><p>洛阳：现位于河南省西部、黄河南岸。</p><p>冰心：比喻纯洁的心。</p><p>玉壶：玉做的壶。比喻人品性高洁。</p><p>赏析</p><p>　　此诗为一首送别诗。</p><p>　　“寒雨连江夜入吴”，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愁网。夜雨增添了萧瑟的秋意，也渲染出了离别的黯淡气氛。那寒意不仅弥漫在满江烟雨之中，更沁透在两个离别友人的心头上。“连”字和“入”字写出雨势的平稳连绵，江雨悄然而来的动态能为人分明地感知，则诗人因离情萦怀而一夜未眠的情景也自可想见。 但是，这一幅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正好展现了一种极其高远壮阔的境界。中晚唐诗和婉约派宋词往往将雨声写在窗下梧桐、檐前铁马、池中残荷等等琐物上，而王昌龄却并不实写如何感知秋雨来临的细节，他只是将听觉、视觉和想象概括成连江入吴的雨势，以大片淡墨染出满纸烟雨，这就用浩大的气魄烘托了“平明送客楚山孤”的开阔意境。</p><p>　　后两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指作者与友人分手之际，对友人的嘱托。洛阳，指的是今河南省洛阳市，唐朝时是政治、经济、文化的著名城市，那里有作者的亲朋好友。相问，如同说“问你”，冰心是形容人的心地清明，如同冰块儿；玉壶，玉石制成的壶。六朝时期，诗人鲍照曾用“清如玉壶冰”（《代白头吟》诗），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此处的玉壶也是用来比喻纯正的品格。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你到达洛阳以后，那里的亲友如果问起你我的情况，你就这样告诉他们王昌龄的一颗心，仍然像一块纯洁清明的冰盛在玉壶中。作者托辛渐给洛阳友人，带去这样一句话，是有背景的。当时作者因不拘小节，遭到一般平庸人物的议论，几次受到贬谪。这里，显然是作者在对那些污蔑之词作出回击，也是对最了解自己的友人们做出的告慰。表现了不肯妥协的精神。</p><p>　　自从开元宰相姚崇作《冰壶诫》以来，盛唐诗人如王维、崔颢、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推崇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王昌龄托辛渐给洛阳亲友带去的口信不是通常的平安竹报，而是传达自己依然冰清玉洁、坚持操守的信念，是大有深意的。</p><p>　　诗人在这以晶莹透明的冰心玉壶自喻，正是基于他与洛阳诗友亲朋之间的真正了解和信任，这决不是洗刷谗名的表白，而是蔑视谤议的自誉。因此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p><p>　　即景生情，情蕴景中，本是盛唐诗的共同特点，而深厚有余、优柔舒缓。此诗那苍茫的江雨和孤峙的楚山，不仅烘托出诗人送别时的孤寂之情，更展现了诗人开朗的胸怀和坚毅的性格。屹立在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冰心置于玉壶的比象之间又形成一种有意无意的照应，令人自然联想到诗人孤介傲岸、冰清玉洁的形象，使精巧的构思和深婉的用意融化在一片清空明澈的意境之中，所以天然浑成，不着痕迹，含蓄蕴藉，余韵无穷。</p>]]></description>
    <pubDate>Thu, 11 Jan 2024 20:13: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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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摸鱼儿·雁丘词 元好问</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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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p><p>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p><p>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p><p>译文及注释</p><p>译文</p><p>我于乙丑年去往并州赴试，路上碰到了捕雁人说：“今天抓到了一只雁，把它杀了。从网中脱逃的另一只没有飞离，一直在天空中（看到同伴被杀）悲鸣，最后竟从天上飞堕于地自杀。”我因此埋这只大雁，葬在汾水，垒起石头作为标志，取名为“雁丘”。和我同行的人大多为此赋诗，我也作了《雁丘词》。从前所作不谐音律，现在我修改定下了它。</p><p>天啊！请问世间的各位，爱情究竟是什么，竟会令这两只飞雁以生死来相对待？</p><p>南飞北归遥远的路程都比翼双飞，任它多少的冬寒夏暑，依旧恩爱相依为命。</p><p>比翼双飞虽然快乐，但离别才真的是楚痛难受。到此刻，方知这痴情的双雁竟比人间痴情儿女更加痴情！</p><p>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真情的雁儿心里应该知道，此去万里，形孤影单，前程渺渺路漫漫，每年寒暑，飞万里越千山，晨风暮雪，失去一生的至爱，形单影只，即使苟且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p><p>这汾水一带，当年本是汉武帝巡幸游乐的地方，每当武帝出巡，总是箫鼓喧天，棹歌四起，何等热闹，而今却是冷烟衰草，一派萧条冷落。</p><p>武帝已死，招魂也无济于事。女山神因之枉自悲啼，而死者却不会再归来了！</p><p>双雁生死相许的深情连上天也嫉妒，殉情的大雁决不会和莺儿燕子一般，死后化为一抔尘土。</p><p>将会留得生前身后名，与世长存。狂歌纵酒，寻访雁丘坟故地，来祭奠这一对爱侣的亡灵。</p><p>注释</p><p>《摸鱼儿》：一名《摸鱼子》，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等。唐教坊曲，后用为词牌。宋词以晁补之《琴趣外篇》所收为最早。双片一百一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双结倒数第三句第一字皆领格，宜用去声。</p><p>乙丑岁：金章宗泰和五年（公元1205年），以天干地支纪年为乙丑年，当时元好问年仅十六岁。</p><p>赴试并州：《金史·选举志》载：金代选举之制，由乡至府，由府至省及殿试，凡四试。明昌元年罢免乡试。府试试期在秋八月。府试处所承安四年赠太原，共为十处。</p><p>识（zhì）：标志。</p><p>雁丘：嘉庆《大清一统志》：雁丘在阳曲县西汾水旁。金元好问赴府试……累土为丘，作《雁丘词》。</p><p>无宫商：不协音律。</p><p>直教：竟使。许：随从。</p><p>双飞客：大雁双宿双飞，秋去春来，故云。</p><p>“就中”句：这雁群中更有痴迷于爱情的。</p><p>“君应”四句：万里长途，层云迷漫，千山暮景，处境凄凉，形影孤单为谁奔波呢？</p><p>“横汾”三句：这葬雁的汾水，当年汉武帝横渡时何等热闹，如今寂寞凄凉。</p><p>平楚：楚指丛木。远望树梢齐平，故称平楚。</p><p>“招魂”二句：我欲为死雁招魂又有何用，雁魂也在风雨中啼哭。</p><p>招魂楚些（suò）：《楚辞·招魂》句尾皆有“些”字。</p><p>何嗟及：悲叹无济于事。山鬼：《楚辞·九歌·山鬼》篇指山神，此指雁魂。</p><p>暗啼：一作“自啼”。</p><p>“天也”二句：不信殉情的雁子与普通莺燕一样都寂灭无闻变为黄土，它将声名远播，使天地忌妒。</p><p>骚人：诗人。</p><p>创作背景</p><p>　　金章宗泰和五年（公元1205年），年仅十六岁的青年诗人元好问，在赴并州应试途中，听一位捕雁者说，天空中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其中一只被捕杀后，另一只大雁从天上一头栽了下来，殉情而死。年轻的诗人便买下这一对大雁，把它们合葬在汾水旁，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墓，叫“雁丘”，并写《雁丘》辞一阕，其后又加以修改，遂成这首著名的《摸鱼儿· 雁丘词》。</p><p>诗词赏析</p><p>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大雁的生死至情深深地震撼了作者，他将自己的震惊、同情、感动，化为有力的诘问，问自己、问世人、问苍天，究竟“情是何物”？起句陡然发问似雷霆万钧，破空而来；如熔岩沸腾，奔涌而出。正如后来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所说：“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复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至极处，具是何物，竟至于要生死相许？作者的诘问引起读者深深的思索，引发出对世间生死不渝真情的热情讴歌。在“生死相许”之前加上“直教”二字，更加突出了“情”的力量之奇伟。词的开篇用问句，突如其来，先声夺人，犹如盘马弯弓，为下文描写雁的殉情蓄足了笔势，也使大雁殉情的内在意义得以升华。</p><p>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二句写雁的感人生活情景。大雁秋天南下越冬而春天北归，双宿双飞。作者称他们为“双飞客”，赋予它们的比翼双飞以世间夫妻相爱的理想色彩。“天南地北”从空间落笔，“几回寒暑”从时间着墨，用高度的艺术概括，写出了大雁的相依为命、为下文的殉情作了必要的铺垫。</p><p>　　欢乐趣，别离苦，是中更有痴儿女——是中：于此，在这里面。这几句是说大雁长期以来共同生活，既是团聚的快乐，也有离别的酸楚，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形成了难以割舍的一往深情。长期以来，这对“双飞客”早已心心相印，痴情热爱，矢志不渝。“痴儿女”三字包含着词人的哀婉与同情，也使人联想到人世间更有许多真心相爱的痴情男女。</p><p>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君：指殉情的大雁。这四句是对大雁殉情前心理活动细致入微的揣摩描写。当网罗惊破双栖梦之后，作者认为孤雁心中必然会进行生与死、殉情与偷生的矛盾斗争。但这种犹豫与抉择的过程并未影响大雁殉情的挚诚。相反，更足以表明以死殉情是大雁深入思索后的理性抉择，从而揭示了殉情的真正原因：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自己形孤影单，前路渺茫，失去一生的至爱，即使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痛下决心，“自投于地而死”。“万里”、“千山”写征途之遥远，“层云”、“暮雪”状前景之艰难。此四句用烘托的手法，揭示了大雁心理活动的轨迹，交待了殉情的深层原因。</p><p>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这几句借助对历史盛迹的追忆与对眼前自然景物的描绘，渲染了大雁殉情的不朽意义。“横汾路”指当年汉武帝巡幸处。“寂寞当年箫鼓”是倒装句，即当年箫鼓寂寞。楚：即从莽，平楚就是平林。这几句说的是，在这汾水一带，当年本是帝王游幸欢乐的地方，可是现在已经一片荒凉，平林漠漠，荒烟如织。据《史记·封禅书》记载，汉武帝曾率文武百官至汾水边巡祭后土，武帝做《秋风辞》，其中有“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之句，可见当时是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鸣谷应，何等热闹。而今天却是四处冷烟衰草，一派萧条冷落景象。古与今，盛与衰，喧嚣与冷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几句中，词人用当年武帝巡幸，炫赫一时，转瞬间烟消云散，反衬了真情的万古长存。</p><p>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些，句末象声词。《楚辞·招魂》句尾均用“些”字，所以称“楚些”。这句意思是武帝已死，招魂无济于事。山鬼自啼风雨——《楚辞·九歌》中有《山鬼》篇，描写山中女神失恋的悲哀。这里说的是山鬼枉自悲啼，而死者已矣。以上两句借《楚辞》之典反衬了殉情大雁真情的永垂不朽。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大雁生死相许的深情连上天也嫉妒，所以这对殉情的大雁决不会和一般的莺儿燕子一样化为黄土。而是“留得生前身后名”，与世长存。这几句从反面衬托，更加突出了大雁殉情的崇高，为下文寻访雁丘作好铺垫。</p><p>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这是从正面对大雁的称赞。词人展开想象，千秋万古后，也会有像他和他的朋友们一样的“钟于情”的骚人墨客，来寻访这小小的雁丘，来祭奠这一对爱侣的亡灵。“狂歌痛饮”生动地写出了人们的感动之深。全词结尾，寄寓了词人对殉情者的深切哀思，延伸了全词的历史跨度，使主题得以升华。</p>]]></description>
    <pubDate>Sat, 06 Jan 2024 18:19:00 +0800</pubDate>
    <dc:creator>lichenlu</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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